那年端木雪十二歲,已經來司天台六年了。
她見到師娘的那一天,師父第一次誇獎了她。
那天她感覺師父看起來很高興,第一次誇獎了她,然後告訴她,她師娘很快就能醒過來了,問她想不想先去見見她師娘,她點了點頭。
她跟著師父到了那間密室門外,門上設有陣法,除了師父,誰都進不去。
當師父告訴她,她師娘就在裡麵,她才知道師父每次去密室,是去看師娘了。
進去後,師父抬手輕噓了一聲,輕聲提醒她,說她師娘在睡覺,彆把人吵醒了,她點了點頭,放輕腳步跟著師父走到了那具水晶棺前。
裡麵躺著一名女子,同樣穿著一身白衣,閉著眼睛,像是在熟睡當中。
她第一眼看到她師娘時,便覺得她師娘是這世間最美的女子,因為她從沒見過像她師娘那麼漂亮的人。
那天師父跟她講了許多關於自己和她師娘的事。
從他九歲那年被一位仙長帶去雲隱山上學藝開始講起。
……
九歲那年,一位仙長來到府裡將端木照帶走了。
這位仙長便成了他的師父。
他在雲隱山上學藝一年後,師父又帶回來了一名小師妹。
小師妹很好看,眼睛彎彎一笑,比天上的月牙兒還好看。
小師妹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時,他都不敢看她,窘迫得連話都說不出來。
小師妹悟性很高,性子也很活潑,總喜歡捉弄他玩,他也從不生氣,每次她忽然靠近到他麵前,像是要惡作劇一樣,他就會臉紅,再聽見她用甜美的聲音喊一聲師兄,臉就更紅了。
小師妹喜歡去後山玩,他每次都會陪她去,有一次兩人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山洞,他護著她滾落到地上時,臉上和手上都被刮出了一道道血痕,她哭著用袖子給他輕輕擦傷口,問他是不是很疼,他笑著搖頭說一點都不疼。
晚上她又偷偷溜過來看他,把所有的藥膏都帶過來了,眼睛還是紅紅的,像是剛哭過,他那時候便在心裡暗暗發誓,以後一定不會再讓她哭了。
後來她就不去後山玩了,他做什麼,她就跟著做什麼,他看書,她也看書,但沒過一會兒就會趴在桌上打瞌睡,他每次都會給她披件衣裳,免得著涼了,她聽師父講課時也會偷偷打瞌睡,他每次都會給她打掩護。
她說他是世上對自己最好的人,問他會不會一直對她好?
他毫不猶豫地點頭,回答說會。
會一直對她好,會一直保護她。
這是他在心裡給自己立下的誓言,絕不違背。
直到有一天,師父跟他說,他該回去了。
當年師父帶他上山時,便告訴他,日後他將接任司天台監正一職,這是他的使命。
他一直牢記在心,將它當成自己的責任,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雲隱山。
好幾次,他都想把這件事告訴她,但每次話到嘴邊就說不口了,他不想她難過,更害怕她會因此討厭自己。
他希望自己能陪她久一點,再久一點……
直到師父告訴他該回去了,他心裡對那份使命產生了一絲動搖,他問師父,那個位置真的隻能自己接任嗎?
師父回答說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,凡事皆應順應天道,不可逆天而為,否則必生禍端。
他那天想了一晚上,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說。
第二天,當小師妹來找他時,他知道不能再瞞著她了,便將自己要離開的事告訴了她。
她說他是大騙子,明明答應過會一直對她好,他想解釋,但她不聽,生氣地跑了。
他去找她,她也賭氣不見他,還說以後再也不理他了。
直到他離開的那天,小師妹都沒有出現,他將自己雕好的一盒小動物木雕交給師父,托師父轉交給她。
以前她去後山玩,總會把見到的小動物畫下來,後來他照著她的畫,雕刻了一隻小兔子送給她,她很喜歡,他便陸陸續續地將那些小動物全部雕刻了出來。
臨走前的這兩天,他又雕刻了一盒新的木雕,她喜歡小兔子,他便多雕刻了幾隻,有蹲著的小兔子、有跳著的小兔子、有偷偷打瞌睡的小兔子……
下山時,他又回頭看了看,希望能看到她的身影,但希望再一次落空,失落地下了山。
回去後,他便入職了司天台,擔任監正一職,空閒時間都在做木雕,想把長安城裡看到的東西都雕刻下來,等到節假的時候就回去一趟,把這份禮物送給她,希望能讓她高興點。
一天夜裡,他正在雕刻一位賣胡餅的大叔,聽見外麵有動靜,立刻將木雕收好,準備出去查看,窗戶就突然打開了,一絲香味飄了進來。
他神色一怔,是風鈴花的香味。
雲隱山上開滿了藍色風鈴花,小師妹很喜歡這種花,便在自己的住處也栽種了一片,身上總帶著花香味……
待回過神後,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走了過去,快走到窗口時,一道人影突然跳出來準備嚇他一跳,他愣愣地看著出現在麵前的人,還不敢相信是真的……真的是小師妹!
直到她喊了自己一聲“師兄”,他才回過神,不禁驚喜萬分,激動得都結巴了,“師妹,你……你…”
“我……我…”她也學他說話,像以前一樣捉弄他,又衝他一笑,“我來看你呀~”
他又紅了臉。
“師妹大老遠來看你,你都不請我進去坐坐嗎?”她佯裝不滿地轉過頭。
他立刻過去將門打開,見門外沒人,正準備往窗戶那兒看看,一回頭就看見一張“鬼臉”,這次真把他嚇到了。
她早就從窗戶那兒溜進來了,就等著扮鬼臉嚇他。
見他真被嚇到了,她開心地笑了,就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孩一樣。
他也跟著笑了,她又忽然湊到他麵前,盯著他那張臉看,見他臉紅了,眼睛彎彎一笑,神色也變得很柔和,“笨蛋師兄。”又朝他伸出一隻手,他不明所以,她朝他袖口看了看,他便把方才收進袖裡的那隻木雕拿出來了,遞給她看,見她喜歡,又將這些日子刻的木雕都拿過來了。
她一件一件地拿起來看,他一件一件地給她解釋,這是什麼,那是什麼……
見她喜歡這些禮物,他終於將心裡那句一直想問的話問出來了,“師妹,你不生我氣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