撲向馬車的幾頭赤瞳狼,在觸及音波的瞬間——
僵住了。
它們赤紅的瞳孔驟然收縮,露出人性化的痛苦與恐懼。然後,七竅同時滲出鮮血,哀嚎著倒地,四肢抽搐,很快沒了聲息。
琴音未停。
少女十指在琴弦上翻飛,快得隻剩殘影。琴音時而高亢如劍鳴,時而低沉如雷震,時而淒厲如鬼泣。每一聲音波都精準地掃向狼群最密集處,所過之處,狼屍倒伏。
狼群開始潰散。
妖獸雖有凶性,亦有本能。當死亡以這種無形無質、無法理解的方式降臨時,恐懼終於壓過了嗜血。
頭狼發出一聲長嚎,率先轉身奔入山林。
群狼如蒙大赦,嗚咽著四散逃竄。
不過十息,山穀中除了滿地狼屍和濃烈的血腥味,再無一匹活狼。
琴音漸止。
最後一聲餘韻在山穀間回蕩,久久不散。
少女收回手,白紗下的臉轉向林默凡的方向,輕聲道:
“結束了。”
然後她身形一晃,從車頂飄落。落地時腳步虛浮,臉色蒼白如紙,顯然剛才那一曲消耗極大。
林默凡下意識上前扶住她。
入手冰涼,像握著一塊寒玉。
“多謝姑娘相救。”他低聲道。
少女輕輕抽回手:“不必。它們……本不該出現在這裡。”
獨眼雷三人此刻已聚攏過來,看著滿地狼屍,又看向少女,眼中滿是驚駭與敬畏。
“音修……”蘇三娘喃喃道,“而且是入了‘意境’的音修……姑娘究竟是何人?”
音修,修真界最罕見的流派之一。以音律入道,修至深處,一曲可蕩妖、破魔、鎮魂、甚至改天換地。但修煉極難,對天賦要求苛刻,百萬人中未必能出一人。
而“意境”,更是音修的分水嶺。未入意境者,音律隻是術;入了意境,音律便是道。
少女沒有回答,隻輕聲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血腥味會引來更麻煩的東西。”
胡管事這才如夢初醒,慌忙指揮幸存者清理戰場、包紮傷員。
林默凡幫著將傷員抬上馬車,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少女身上。
她已回到車內,簾子垂下。
但方才那一曲《清心破障》——他聽出了曲名,音波入耳時,腦海中自然浮現——以及琴音中蘊含的那種純淨、凜然、卻又帶著淡淡悲憫的意境,深深烙印在他心底。
那不是殺戮之音。
而是……淨化之音。
仿佛在洗滌這片被血腥玷汙的山穀,也在洗滌在場每個人心中的恐懼與戾氣。
“小兄弟。”
獨眼雷走過來,遞給林默凡一包金瘡藥:“剛才……謝了。”
他指的是林默凡護住馬車、連斬三狼的舉動。
林默凡搖頭:“分內之事。”
獨眼雷獨眼深深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眼他腰間的鏽劍,忽然壓低聲音:
“你那劍……不尋常。還有,剛才你拳上那層灰光——不是尋常功法吧?”
林默凡心頭一緊,麵上不動聲色:“前輩看錯了,隻是真氣外放而已。”
“嗬。”獨眼雷笑了笑,沒再追問,隻拍了拍他肩膀,“年輕人有秘密是好事。但記住——懷璧其罪。”
他轉身去處理傷口了。
林默凡站在原地,握了握拳。
懷璧其罪。
老乞丐說過,趙執事說過,現在連這散修也這麼說。
他摸了摸腕間的黑色指骨,又按了按腰間的鏽劍。
這兩件東西,恐怕都不是凡物。
而這一路,才剛剛開始。
車隊重新啟程時,天已全黑。
月光慘白,照在穀中累累狼屍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
林默凡走在馬車旁,聽見簾內傳來極輕的、壓抑的咳嗽聲。
他猶豫片刻,低聲道:“白姑娘,可需丹藥?”
車內靜了靜,然後簾子掀開一角。
少女遞出一個小玉瓶:“我這裡有些清心丹,分給受傷的人吧。你……自己也服一粒。”
林默凡接過,觸手溫潤。
“姑娘剛才消耗甚大,還是留著自己……”
“我用不上。”少女打斷他,聲音很輕,“我的傷……不是丹藥能治的。”
簾子落下。
林默凡握著玉瓶,怔了怔。
不是丹藥能治的傷?
他忽然想起少女那雙無焦點的眼睛。
靈寂之瞳……是天生的缺陷,還是……
“快些走!”前方傳來獨眼雷的催促,“子時前必須穿過這片山穀!”
車隊加速。
林默凡回頭看了眼來路。
月光下的山穀,像一張巨獸的嘴。
而他們,正駛向更深處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