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家人臉色微變。金鎮嶽冷哼一聲,築基期的神識展開,護住身後子弟。但那些煉氣中期的客卿,已有人麵露恍惚。
月流雲嘴角微揚,琴音轉急,如秋雨驟至!
就在此時——
“錚。”
一聲清音,打斷了《秋水長天》。
白紗少女站起身,抱著她那漆黑古琴,走到水榭中央,與月流雲相對而坐。
“月公子琴藝精湛。”她輕聲道,“小女子不才,也有一曲,請公子指點。”
月流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笑道:“姑娘請。”
少女閉目,指尖落弦。
第一聲,如冰泉滴落深潭。
第二聲,如鬆濤漫過山巔。
第三聲,如孤鶴唳於九天。
琴音初時零落,漸漸連成旋律。那旋律很奇怪——不似人間曲調,倒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,在訴說著星辰起落、滄海桑田。
林默凡聽著,心神漸漸沉入一種玄妙狀態。
他“看”見了。
不是用眼,而是用“意”。
琴音化作有形之象:他看見無邊夜幕中,一顆孤星燃燒自己,照亮黑暗;看見萬年冰川下,一粒種子破冰而出,綻放新綠;看見浩瀚星海裡,一葉孤舟逆流而上,雖千萬人吾往矣……
那是一種“勢”。
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,一種向死而生的悲壯,一種……於絕境中爭一線生機的執著。
這與《奪天訣》的“奪天地一線機”,何其相似!
林默凡丹田內的暗灰色氣旋,不受控製地加速旋轉。氣旋核心那點黑色光點,竟與琴音共鳴,微微震顫。
他意識深處,那行古篆文字再度浮現:
“奪天地一線機,逆凡塵萬古劫。”
琴音攀至頂峰。
少女十指在琴弦上化為殘影,琴音如銀河倒瀉,如天崩地裂!整個水榭都在音波中震顫,杯盤叮當作響,修為低者已抱頭**!
月流雲臉色劇變,急忙運轉功法抵禦,卻仍被琴音壓得麵色蒼白。
而林默凡,卻在這狂暴的音浪中,觸摸到了某種……門檻。
那層一直隔在他與更高境界之間的、無形的屏障,在琴音的衝擊下,竟出現了一絲裂縫。
“意境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。
原來,這就是意境。
不是術,不是法,而是一種“道”的雛形。是修行者將自己對天地的理解、對生命的感悟,融入功法、融入招式、甚至融入一言一行中。
《奪天訣》有奪之意,卻無奪之形。
而這琴音,給了他“形”。
奪,可以是霸道的吞噬,也可以是……悲壯的燃燒。
為眾生爭一線生機,不惜焚儘自身。
這,或許才是“奪天”的真意。
琴音戛然而止。
最後一縷餘韻在水榭中回蕩,久久不散。
少女收手,白紗下的臉轉向月流雲,輕聲道:“獻醜了。”
月流雲沉默許久,緩緩起身,躬身一禮:“姑娘琴道,流雲不如。”
他看了眼金鎮嶽,又看了眼月婆婆,淡淡道:“秋獵之事,明日再議。”
說罷,竟帶著月家人轉身離去。
金鎮嶽大喜,正要說什麼,少女卻已抱著琴起身:
“我累了。”
她看了眼林默凡,眼神似有深意,然後飄然離去。
宴席草草收場。
回金府的路上,林默凡一直沉默。
獨眼雷拍了拍他肩膀:“小兄弟,今夜多虧那位白姑娘。不過……你剛才入定了?”
林默凡點頭:“略有所悟。”
“好事。”獨眼雷歎道,“意境這東西,可遇不可求。多少人卡在煉氣後期幾十年,就缺這一線機緣。你才煉氣三層就能觸摸門檻……前途無量啊。”
前途無量?
林默凡摸了摸腕間的黑色指骨。
他想起了琴音中那顆燃燒的孤星,想起了白衣背影衝向黑暗的畫麵。
若真有那麼一天,需要他焚儘自身,去爭那一線生機……
他會如何選擇?
他不知道。
夜風吹過落楓城,卷起街邊幾片早紅的楓葉。
葉子在空中打了個旋,落在青石板上。
像血滴。
林默凡抬頭,看向城西方向。
那裡,古楓林在夜幕中沉默如墳。
地下埋著的,究竟是什麼?
而這一城暗流,又將把他卷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