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小院時，天色已近四更。
秋月和冬晴見到蘇棠肩頭帶傷、血跡斑斑地回來，嚇得魂飛魄散，連忙打水取藥。蘇棠擺擺手，示意無大礙，隻是皮肉傷。她讓冬晴幫她清理包紮，自己則坐在燈下，盯著那枚玉蘭銀簪和那塊沾毒的青布，久久不語。
陸青已護送劉媽媽去了王府一處隱秘地牢，並加派了精銳看守。同時，王府的影衛和侍衛幾乎全部被調動起來，一部分在府內加強戒嚴、搜查可疑痕跡，一部分由陸青親自帶領，拿著景珩的手令，連夜出府，配合京兆尹和五城兵馬司，全城搜捕翠縷及可能與“梅苑”有關聯的人。
景王府這台龐大的機器，因為今夜廢園的刺殺和蘇棠帶回來的關鍵線索，徹底高速運轉起來。沉寂的京城黑夜，被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和腳步聲打破。
蘇棠知道，最後的決戰時刻，即將到來。而她手裡的這兩樣東西，可能是打開真相之門的最後鑰匙，也可能是將她引入更致命陷阱的誘餌。
“王妃，您肩上這傷，雖不深，但也需仔細上藥，以防感染。”冬晴小心翼翼地為她清洗傷口，敷上王府上好的金瘡藥。藥粉刺激傷口，帶來火辣辣的痛感，蘇棠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秋月，你去打聽一下，柳側妃那邊，今晚可有什麼動靜？尤其是，她身邊是否少了什麼首飾？”蘇棠吩咐道。
秋月領命去了。
蘇棠拿起那枚銀簪，再次細細端詳。玉蘭雕工精致，珍珠圓潤，是上好的工藝。簪身那道新鮮的刮痕，在燈下更加明顯。她用指尖摸了摸刮痕邊緣，很鋒利，確實是新近造成的。會是和廢園那個殺手的匕首碰撞造成的嗎？
如果這簪子是翠縷的，她帶著它去廢園做什麼？如果是有人故意遺落嫁禍，目的又何在？指向柳如煙？但柳如煙已經因為構陷被禁足，再多一條疑似參與謀殺的嫌疑，似乎意義不大。除非……對方想將柳如煙徹底釘死，或者，想利用柳如煙，牽扯出更深的人？
蘇棠總覺得，自己忽略了什麼。一個非常關鍵的點。
她重新攤開人物關係圖，用筆在上麵標注新的信息：劉媽媽（下毒者，被脅迫）——翠縷（執行者/聯絡人，梅苑）——幕後黑手（未知）。玉蘭銀簪（來源：柳如煙或翠縷，出現在廢園）。
柳如煙在這張圖上，似乎已經是個“過去式”的棋子。但如果銀簪真的是她的，並且出現在案發現場，那她可能知道得更多，或者，她本身也是被利用得更深的一環？
“王妃，”秋月很快回來，臉色有些古怪，“奴婢打聽過了。柳側妃那邊一直鬨騰，吵著要見王爺喊冤，被侍衛攔著。至於首飾……凝香苑現在被看得緊，裡麵的丫鬟出不來，外麵的進不去。不過，奴婢找了個相熟的、在凝香苑外圍做灑掃的小丫頭，她說……聽說柳側妃昨天白天好像發了好大脾氣，因為丟了一支心愛的玉蘭簪子，把屋裡丫鬟都罵了一遍，還讓翠縷（當時還沒跑）仔細找，但沒找到。”
丟了？昨天白天就丟了？在翠縷逃跑之前？
時間對得上！如果翠縷昨天白天就偷了或撿了這支簪子，那麼她晚上逃跑時帶在身上，然後在廢園與殺手接頭或進行其他活動時遺落，就說得通了。
但為什麼是玉蘭簪？翠縷偷主子的首飾，可以理解是為了變賣或作為信物。但為何偏偏是這支有特殊意義（景珩誇過）、柳如煙非常珍視的簪子？是隨意拿的，還是有意選擇？
蘇棠揉了揉眉心。信息還是太少。
天色漸亮。第三天，也是最後一天，開始了。
蘇棠幾乎一夜未眠，眼中布滿血絲，但精神卻高度集中。她知道，今天必須有個了斷。
早膳過後不久，陸青來了，帶著一身夜露和肅殺之氣。
“王妃，王爺請您去書房。”
終於來了。最後的審判，或者，是對質。
蘇棠整理了一下衣著，確保肩頭的傷被衣物遮住，神色平靜地跟著陸青前往景珩的書房。
書房內，氣氛凝重如鐵。
景珩坐在書案後，一身玄色蟒袍，襯得他麵如冠玉，卻也寒氣逼人。下首站著周太醫，以及兩位蘇棠沒見過、但看服飾氣度應是王府屬官或幕僚的人物。地上跪著一個人，正是胳膊包紮著、麵如死灰的劉媽媽。
蘇棠走進來，行禮：“妾身參見王爺。”
景珩抬眸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，掠過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色，最後落在她平靜無波的眼睛上。
“免禮。”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，“蘇氏，三日之期已至。你可有結果呈報？”
蘇棠直起身，從袖中取出那枚玉蘭銀簪和那塊青布，放在書案上。然後，她清晰、有條理地，將從劉媽媽口中得知的真相，以及昨夜廢園遇襲、發現銀簪的過程，詳細敘述了一遍。沒有誇大，沒有渲染，隻是陳述事實。
“……因此，妾身推斷，毒害李嬤嬤、構陷妾身、調換毒藥意圖殺害柳側妃並嫁禍於妾身、昨夜企圖滅口劉媽媽與妾身這一係列事件，主謀應是利用翠縷作為聯絡人、與‘梅苑’關係密切的幕後黑手。柳側妃是被人利用，但其銀簪出現在案發現場，或有隱情。翠縷是關鍵，其背後之人，才是真凶。”
書房內一片寂靜。隻有蘇棠清冷的聲音回蕩。
周太醫和兩位屬官麵露驚愕，顯然沒想到案情如此曲折複雜，竟牽扯到神秘的“梅苑”。
景珩靜靜地聽著，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。等蘇棠說完，他才緩緩開口：“證據。”
“劉媽媽為人證，可證實受翠縷脅迫下毒。青布為物證，上有毒藥殘留，可請周太醫驗證毒性是否與李嬤嬤症狀相符。銀簪為物證，可證實與案發現場有關，且來源指向柳側妃或翠縷。昨夜廢園殺手所用匕首格擋影衛弩箭時，曾有碰撞，匕首上或有痕跡，可與銀簪刮痕對比。翠縷失蹤、其家人被控製、與‘梅苑’的聯係，皆為佐證。”
邏輯清晰，證據鏈雖非鐵板一塊，但已形成合理推斷。
景珩看向周太醫。周太醫連忙上前，仔細查驗那塊青布上的粉末殘留，又取出一些藥水測試，半晌，凝重道：“王爺，此毒粉殘留雖少，但特性與記載中一種名為‘蝕心散’的慢性毒藥極為相似。此毒少量服用會致人虛弱、腹痛、嘔吐，狀似惡疾；劑量稍大或遇特定體質，則會引發急性衰竭而亡。症狀……與李嬤嬤當初頗為吻合。”
一位屬官開口道：“王妃推斷合理。然，銀簪雖指向柳側妃，卻無法直接證明柳側妃參與昨夜之事或知曉內情。翠縷已逃，幕後黑手仍隱於暗處。此案……恐難就此定論。”這話有些偏向柳如煙，或是出於謹慎。
蘇棠知道會有此質疑，她正要開口，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。
“王爺！王爺！側妃娘娘懸梁了！”一個丫鬟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。
柳如煙自儘了？！
眾人皆是一驚。
景珩臉色一沉：“怎麼回事？”
陸青立刻出去查看，很快回來稟報：“王爺，柳側妃在凝香苑內試圖用白綾懸梁，被看守的侍衛及時發現救下，人已昏迷，周太醫是否……”
周太醫看向景珩。景珩冷聲道：“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匆匆移步凝香苑。
凝香苑內亂作一團。柳如煙被平放在床上，頸間有勒痕，臉色青白，昏迷不醒，但胸口尚有起伏。地上丟著一段白綾。
周太醫上前診脈，片刻後道：“王爺，側妃娘娘是驚懼交加，又兼窒息，一時昏厥，性命無礙，稍後便會蘇醒。”
就在這時，一個在床邊收拾的丫鬟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從柳如煙的枕頭底下，摸出了一樣東西。
一張折疊起來的紙。
丫鬟下意識地遞給最近的陸青。陸青展開一看，臉色微變，立刻呈給景珩。
景珩接過，掃了一眼，眸色驟然冰冷如刀。他將紙遞給蘇棠。
蘇棠接過，隻見上麵是幾行娟秀卻略顯淩亂的字跡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