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內的空氣,因蘇棠那句突然的問話而驟然緊繃。
景珩的目光銳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蘇棠平靜的表麵,直刺她內心最深處的想法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那短暫的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令人窒息。
“為何問起這個?”景珩終於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蘇棠知道這個問題很冒險,但她必須問。在宮中聽到碧荷的密談,看到林氏那意味深長的一瞥,加上對父親舊案的疑慮,讓她直覺李婉如的父親——翰林院學士李文淵,很可能是一個關鍵節點。如果李婉如真與針對她的陰謀有關,那麼其父是否知情?甚至參與?李文淵與當年主審父親案件的秦閣老,又是否有不為人知的關聯?
“隻是……偶然想起。”蘇棠垂下眼簾,避開他過於犀利的審視,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辭,“妾身父親當年……也曾是文官。聽聞李學士清名,又與秦閣老同朝為官,故而有些好奇。若王爺不便言說,便當妾身未曾問過。”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。一個罪臣之女,對清流文官和昔日高官產生一點好奇,再正常不過。
景珩看了她良久,那目光中的審視漸漸轉為一種更深沉的、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。他重新靠回車壁,閉上眼,似乎有些疲憊。
“李文淵……是秦閣老的門生。”他緩緩說道,聲音低沉,“當年春闈,秦閣老為主考,李文淵是協助閱卷的翰林之一。”
蘇棠心中一震!門生!協助閱卷!這意味著李文淵當年極有可能深度參與了那場科舉,甚至……對父親的“舞弊案”知情!
“秦閣老致仕後,李文淵接任了翰林院掌院學士,如今是清流領袖之一。”景珩繼續道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,“他與太子走得頗近。”
太子!又多了一個關聯!如果李文淵是太子黨,而父親當年的案子若真是政治陷害,那麼太子是否牽扯其中?如今針對她的陰謀,是否也與此有關?
蘇棠感覺腦子裡許多散亂的線索,似乎開始隱隱約約地串成一條線。但這線太模糊,也太危險。
“王爺為何告知妾身這些?”蘇棠輕聲問。這些顯然涉及朝堂派係,他本不必對她這個“內宅婦人”說。
景珩沒有睜眼,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諷的弧度:“你不是想知道嗎?與其讓你胡亂猜測,四處打聽,不如本王告訴你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冷了幾分:“但知道歸知道,蘇氏,有些事,不是你能碰的。安分待在你的聽雪軒,做好你的王妃,才是明智之舉。”
這是警告,也是劃清界限。告訴她部分真相,同時掐滅她深入探究的念頭。
蘇棠沉默了。她聽懂了景珩的潛台詞:朝堂爭鬥,水深莫測,不是她該涉足的。她的戰場,在王府內宅。但……真的能分得那麼清嗎?那些想殺她的人,他們的手,早就伸進了內宅,甚至可能就來自朝堂。
馬車在寂靜中駛回景王府。下車時,景珩沒有再說什麼,徑直回了自己的書房。
蘇棠回到聽雪軒,屏退秋月和冬晴,獨自坐在燈下沉思。
李文淵……秦閣老門生……太子黨……當年科舉閱卷官……
李婉如……溫婉賢淑的側妃……碧荷在宮中的密談……
如果李婉如真是受其父或太子指示,在王府內針對她,那麼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。李婉如有動機(王妃之位)、有能力(掌管部分內務、人脈)、也有條件(其父的背景)。她利用柳如煙那個蠢貨打頭陣,自己隱在幕後,一計不成又生一計,從構陷到製造意外,步步緊逼。
但是,動機真的隻是王妃之位嗎?還是說,父親當年的案子,李文淵也參與其中,怕她這個“餘孽”翻案或知道什麼,所以要斬草除根?
如果是後者,那就更可怕了。這意味著她要麵對的,不僅僅是內宅的嫉妒,而是來自朝堂高層的、係統性的殺意。
還有林氏……四王妃。她今天那一眼,是什麼意思?同情?提醒?還是……她也知道什麼?
蘇棠感到一陣頭疼。信息還是太少,推測的成分太多。她需要更確鑿的證據,或者,一個突破口。
而眼下最直接的疑點,就是李婉如和她的丫鬟碧荷。
第二天,蘇棠以答謝昨日宮宴照應為由,派秋月給棲梧閣送了些時令點心和一塊上好的綢緞。秋月回來後,狀似無意地提起:“王妃,李側妃今日氣色似乎不太好,像是沒睡好。她收了禮,很是客氣,還讓碧荷姑娘拿了一盒宮裡賞的胭脂回贈呢。”
“碧荷?”蘇棠問,“她當時在做什麼?”
“碧荷姑娘一直在李側妃身邊伺候,話不多,看著挺沉穩的。就是……奴婢離開時,在院門口好像看見她和一個麵生的小廝說了兩句話,離得遠,沒聽清說什麼。”秋月回憶道。
麵生的小廝?傳遞消息?蘇棠心中記下。
“棲梧閣近日,可有什麼特彆的人出入?或者,李側妃有什麼特彆的舉動?”
秋月搖搖頭:“棲梧閣規矩嚴,咱們的人也不好打聽太細。不過,聽灑掃的婆子嚼舌根,說李側妃最近好像常去後園小佛堂,一待就是小半天。”
小佛堂?李婉如信佛?還是……那裡是個方便密談或傳遞消息的地方?
蘇棠決定,親自去“偶遇”一下。
又過了兩日,午後陽光正好。蘇棠帶著秋月,往後園小佛堂方向散步。小佛堂位於後園僻靜一角,平日少有人至。
果然,在離佛堂不遠的桂花林邊,蘇棠“恰好”遇見了剛從佛堂出來的李婉如。她身邊隻跟著碧荷一人。
“王妃。”李婉如見到蘇棠,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,隨即恢複溫婉,上前行禮。
“李側妃不必多禮。”蘇棠微笑,“好巧,你也來散步?”
“妾身剛去佛堂上了柱香,祈求王府安寧。”李婉如柔聲道,目光落在蘇棠臉上,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,“王妃傷勢可大好了?那日湖邊,真是驚險。”
“已無大礙,有勞側妃掛心。”蘇棠看著她,“側妃常來禮佛?”
“心緒不寧時,便來靜靜心。”李婉如輕歎一聲,“近來府中多事,妾身雖力微,也願為王爺、為王妃祈福。”
這話說得誠摯。若非蘇棠心有疑慮,幾乎要被她感動。
兩人並肩慢慢走著,碧荷和秋月跟在後麵幾步遠。
“宮宴那日,多謝側妃提點。你那本手冊,幫了我大忙。”蘇棠道謝。
“王妃客氣了,能幫上忙就好。”李婉如微笑,“王妃在宮中應對得體,連皇後娘娘都稱讚呢。”
“是娘娘仁慈。”蘇棠話鋒一轉,似隨意問道,“對了,那日我好像看見碧荷和一個麵生的小太監說話,可是側妃有事吩咐?”
李婉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笑容不變:“王妃怕是看錯了。碧荷那日一直跟著妾身,並未離開。許是其他宮人,穿著相似的衣裳。”
碧荷在後麵低眉順目,沒有任何異常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蘇棠點頭,不再追問。心中卻更加確定,李婉如在掩飾。碧荷當時肯定在和什麼人接觸。
走到一處岔路口,李婉如福身道:“妾身還有些瑣事需處理,先行告退。王妃請慢慢賞景。”
“側妃慢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