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珩回府後,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徹底搜查棲梧閣。
李婉如似乎早有準備,麵對如狼似虎的侍衛,她表現得異常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冷漠。棲梧閣內並未搜出什麼明顯違禁之物,隻有一些尋常首飾銀兩,以及幾本經書。
“王爺這是何意?妾身縱然父兄有罪,妾身身在王府內宅,又何曾做過對不起王爺、對不起王府之事?”李婉如跪在地上,淚眼盈盈,依舊是那副溫婉柔弱的樣子,隻是眼底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。
景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眼神冰冷如看死物:“李婉如,你真以為,你與碧荷、與北院啞婆、與宮中那些勾當,本王一無所知?”
李婉如身體一顫,強自鎮定:“王爺明鑒,妾身不知王爺在說什麼。碧荷是妾身丫鬟,行事或有不當,但妾身確實不知情。至於北院啞婆,更是與妾身無乾。宮中……宮中之事,妾身久居內宅,如何得知?”
“不見棺材不落淚。”景珩懶得與她廢話,對陸青道,“將碧荷帶上來,還有北院的孫啞婆,分開審。把柳氏也帶過來,當麵對質。”
很快,碧荷和孫啞婆被帶了上來。碧荷早已嚇得魂不附體,看到景珩和李婉如,撲通跪下,磕頭如搗蒜:“王爺饒命!側妃饒命!奴婢……奴婢什麼都說!”
李婉如厲聲喝道:“碧荷!休得胡言!你受了何人指使,要陷害於我?”
碧荷卻像是崩潰了一般,哭喊道:“側妃!事到如今,瞞不住了!是您……是您讓奴婢去聯係孫啞婆,給柳侍妾下藥!是您讓奴婢通過寶昌號的關係,弄來‘幻心散’!也是您……是您指使奴婢,在宮中安排人手,想要……想要害王妃啊!”
“你胡說!”李婉如尖聲叫道,想要撲過去打碧荷,被侍衛攔住。
孫啞婆雖然不能言,但也嚇得渾身發抖,連連比劃,指向李婉如,又做出下藥、傳遞東西的手勢,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這時,柳如煙也被帶了上來。她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,但眼神中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。看到李婉如,她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恨意:“李婉如!你這個毒婦!你利用我構陷王妃,事敗後讓我頂罪,如今還想毒死我滅口!王爺!王妃!妾身願意作證,一切都是這個毒婦主使!她……她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!”
人證物證(雖然沒有直接物證,但多人指認)麵前,李婉如的辯駁顯得蒼白無力。她臉色慘白如紙,跌坐在地,眼中的瘋狂之色越來越濃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你們都好……”她神經質地笑了起來,笑聲尖利刺耳,“是我做的又如何?蘇棠!都是因為你!你這個罪臣之女,憑什麼占著王妃之位!憑什麼得到王爺的注目!還有你,柳如煙,蠢鈍如豬,活該被利用!你們……你們都該死!”
她猛地抬頭,看向景珩,眼中充滿了怨毒和不甘:“王爺!您就為了這麼一個女人,要處置妾身?您彆忘了,妾身的父親是李學士!太子殿下……”
“住口!”景珩厲聲打斷她,“李文淵自身難保,太子亦被禁足。你以為,搬出他們,就能救你?李婉如,你勾結外敵,謀害王妃,罪證確鑿,按律當誅!”
李婉如渾身一震,眼中的瘋狂漸漸被絕望吞噬。她知道,景珩動了真怒,絕不會留情。她完了,李家也完了。
忽然,她像是想起了什麼,眼中重新燃起一絲詭異的亮光。她掙紮著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鬢發,臉上露出一抹淒豔決絕的笑容。
“王爺要處置妾身,妾身無話可說。”她聲音忽然變得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溫柔,“但妾身伺候王爺一場,臨去之前,想再為王爺奉上一杯茶,全了這場夫妻情分,也算……妾身最後的請求。求王爺……成全。”
這突如其來的轉變,讓眾人都是一愣。奉茶?這個時候?
蘇棠心中警鈴大作。李婉如絕不會甘心赴死,這杯茶,必有古怪!
景珩也皺起了眉頭,冷冷道:“不必。”
李婉如卻恍若未聞,自顧自地走到桌邊,拿起茶壺和茶杯。她的動作很慢,很穩,甚至帶著一種儀式般的莊重。碧荷想上前,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“王爺連妾身這最後一杯茶,都不肯喝嗎?”李婉如背對著眾人,聲音帶著哽咽,“還是說,王爺怕妾身在茶中下毒?”
她說著,緩緩倒了兩杯茶。然後,她端起其中一杯,轉過身,麵向景珩,眼中淚光盈盈,我見猶憐:“王爺若不信,妾身……先飲為敬。”
說完,她竟真的將杯中茶一飲而儘!
眾人都看著她,屏住呼吸。
李婉如飲完茶,將空杯示意,然後又倒了半杯,雙手捧著,一步步走向景珩,姿態卑微而哀戚:“王爺……請用茶。”
景珩目光銳利地盯著她,沒有接。
李婉如的手微微顫抖,茶盞邊緣漾起細微的漣漪。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景珩,那眼神充滿了無儘的哀傷、眷戀,還有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詭異。
蘇棠緊盯著李婉如,腦中飛速運轉。李婉如自己先喝了,說明茶本身或許無毒?但她如此反常,絕不可能隻是單純奉茶。問題出在哪裡?杯子?她的手?還是……
電光石火間,蘇棠注意到,李婉如捧著茶杯的右手食指指尖,有一處極其微小的、新鮮的破損,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剛剛刺破,滲出了一點點幾乎看不見的血珠。而她的指尖,正緊緊貼著茶杯的內壁邊緣!
血!她的血有問題!那杯茶,被她用帶血的指尖“汙染”了!
“王爺!茶不能喝!”蘇棠失聲喊道,同時疾步上前,想要打翻那杯茶。
然而,還是晚了一步。
就在蘇棠出聲的瞬間,李婉如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瘋狂笑意,她不僅沒有鬆手,反而手腕一翻,竟將杯中剩餘的茶水,猛地潑向了近在咫尺的景珩!目標,赫然是他的臉麵和口鼻!
事情發生得太快!景珩雖有所警惕,側身閃避,但仍有少許茶水和濺起的水霧,沾染到了他的下頜和唇邊!
“王爺!”陸青和蘇棠同時驚呼。
景珩迅速後退,用衣袖擦拭,臉色陰沉如水。
李婉如卻像完成了某種使命,身體晃了晃,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痛苦、解脫和瘋狂的笑容,嘴角開始溢出黑色的血沫。
“哈哈……咳咳……”她一邊吐血,一邊癲狂地笑著,眼神渙散,“沒用的……王爺……您也逃不掉……‘同心蠱’……一滴血,一縷魂……同生……共死……我得不到的……誰也彆想……得到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已軟倒在地,氣絕身亡。死狀與之前那些死士相似,但更加淒厲可怖。
同心蠱?!
蘇棠如遭雷擊!她聽說過西南苗疆有種邪術,以施蠱者精血為引,種入他人體內,可令中蠱者與施蠱者性命相連,同生共死,或受其控製!難道李婉如剛才,是將含有蠱蟲或蠱毒的血,混入茶中,企圖讓景珩中蠱?!
“王爺!您感覺怎麼樣?”蘇棠衝到景珩身邊,急切地問道。
景珩眉頭緊鎖,擦拭著唇邊,搖搖頭:“無礙,隻沾到些許。”但他能感覺到,被茶水濺到的地方,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麻癢感,轉瞬即逝。
“快!請周太醫!不!去請太醫院最擅長毒蠱的太醫!快!”蘇棠對陸青喊道,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。
陸青也知事態嚴重,立刻派人飛馬去請太醫。
蘇棠顧不得許多,拉起景珩的手,仔細查看他被濺到的皮膚。下頜處有一小片微紅,並無破損。她拿出隨身攜帶的銀針,小心地在那片皮膚上輕刺一下,擠出一點血珠,放在鼻端聞了聞,又仔細觀看血色。
血珠顏色正常,並無異樣氣味。但她不敢大意。蠱毒詭譎,往往潛伏極深,初期難以察覺。
“王爺,先漱口!多漱幾遍!”蘇棠倒來清水,讓景珩反複漱口,清洗麵部。
景珩依言照做,看著蘇棠緊張忙碌、為他擔憂的樣子,心中那股因被暗算而升起的暴怒,奇異地被一絲暖流衝淡了些。
太醫很快被請來,是太醫院一位姓苗的太醫,據說祖上曾在西南遊曆,對蠱毒有所研究。他仔細為景珩檢查了麵色、舌苔、脈搏,又查看了被濺到的皮膚,甚至取了一滴血用特殊藥水測試。
良久,苗太醫眉頭緊鎖,沉吟道:“王爺脈象確有一絲極細微的滯澀,但非常隱晦,似有似無。皮膚也無中毒跡象。那‘同心蠱’老臣隻是耳聞,據說是以施蠱者心頭精血混合特殊蠱蟲煉製,中者初期並無明顯症狀,但會與施蠱者性命氣息逐漸相連……若施蠱者身死,則中蠱者……恐受重創,或……隨之而去。”
蘇棠的心猛地一沉!李婉如已死,若景珩真的中蠱……
“可有解法?”景珩沉聲問道,語氣依舊鎮定。
苗太醫搖頭:“老臣慚愧,隻知此蠱陰毒,解法……或許隻有下蠱之人,或西南真正的巫蠱大師方知。而且,必須在蠱毒完全發作、深入心脈之前。”
也就是說,景珩可能隻剩下有限的時間!而李婉如已死,線索似乎斷了!
蘇棠看著地上李婉如的屍體,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和無力感。這個女人,臨死還要用如此惡毒的方式報複!
“王爺,李婉如從哪裡得來的這種邪門蠱毒?她一個深閨女子……”蘇棠忽然想到這個問題。
景珩眼神一寒:“寶昌號!西南走私!幻心散!”是了,李婉如能弄到幻心散,自然也可能通過同樣的渠道,弄到更陰毒的蠱毒!這條走私線,恐怕不僅僅是物資和軍械,還涉及這些邪術毒物!
“陸青!”景珩厲聲道,“立刻審問碧荷及棲梧閣所有下人,還有那個孫啞婆!務必問出李婉如接觸蠱毒的詳細渠道和來源!同時,加派人手,順著寶昌號和南境走私線,給本王查!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懂解蠱之法的人!”
“是!”陸青領命,匆匆而去。
景珩又看向苗太醫:“本王這蠱毒,大概還有多久會發作?”
苗太醫估算了一下,謹慎道:“按常理,精血蠱毒發作較慢,短則旬月,長則……數月。但具體時日,老臣實在無法斷定。王爺近期切莫動怒,少思慮,靜心調養,或可延緩。”
旬月到數月……時間緊迫!
蘇棠看著景珩依舊挺直的背影,心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又酸又疼。他才剛剛扳倒太子和李文淵,為父親、為邊境討回公道,自己卻陷入了如此險境。
“王爺……”她張了張嘴,卻不知該說什麼。
景珩轉過身,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擔憂,冷硬的心房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。他抬手,似乎想拂去她眉間的憂慮,但手到半空,又頓住了,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彆擔心,本王命硬,死不了。”他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倒是你,今日受驚了。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蘇棠想留下,但看著景珩不容拒絕的眼神,知道他現在需要冷靜和處理後續,自己留下反而添亂。她點點頭,“王爺若有任何不適,請立刻喚我。我……我回去查查醫書,或許能找到些線索。”
她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醫書雜記,或許有關於西南蠱毒的零星記載。
景珩看著她眼中的堅持,沒有反對:“好。”
蘇棠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開。步伐有些沉重。
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景珩才緩緩收回目光,看向地上李婉如的屍體,眼中寒冰凝結。
“清理乾淨。”他冷冷吩咐,“另外,傳本王令,李婉如勾結外敵,謀害主母,行巫蠱邪術,罪大惡極,雖死,其罪難赦。革去一切封號,屍身不得入李家祖墳,曝於亂葬崗。棲梧閣一應人等,重責後發賣。李家……待案情審定,一並嚴懲!”
語氣中的殺意,讓所有聽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這一夜,景王府燈火通明,無人入眠。
蘇棠回到聽雪軒,立刻讓秋月冬晴找出所有關於西南、苗疆、毒蠱的書籍雜記,徹夜翻找。秋月和冬晴也知事情嚴重,默默陪著。
而書房那邊,景珩在短暫的靜默後,也開始部署後續。一方麵繼續追查蠱毒線索,一方麵要應對因太子、李文淵倒台而帶來的朝局劇烈動蕩,還要提防太子殘餘勢力的反撲。
內憂外患,加上身上可能潛伏的致命蠱毒,即便是景珩,也感到了沉重的壓力。
但他不能倒。至少,現在不能。
他走到窗前,望著聽雪軒的方向。那裡,還亮著燈。
那個明明自己也很害怕,卻強作鎮定、說要為他查醫書的女子……
景珩冰冷的眼眸深處,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暖意。
或許,這冰冷權謀與無儘殺機的世界裡,並非全是黑暗與算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