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棠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
夢裡有時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沼澤,毒蟲猛獸環繞;有時是心口被利刃刺穿的劇痛,生命飛速流逝;有時是景珩吐血昏迷、氣息奄奄的駭人景象……她在黑暗中掙紮、奔跑、呼喊,卻總也抓不住那一點微光。
不知過了多久,混沌中,一絲溫暖的感覺,從手背傳來。
那溫暖很輕微,卻很堅定,像冬夜裡的一簇小小的火苗,驅散著周身的寒意。她下意識地,想要靠近那溫暖。
然後,她聽到了聲音。
很輕的翻書聲,偶爾的咳嗽聲,還有……壓抑著的、低低的交談。
“……王爺,您重傷初愈,還需靜養,萬不可再勞神……”
“無妨。她……今日如何?”
是景珩的聲音!雖然有些沙啞虛弱,但那獨特的低沉語調,蘇棠絕不會認錯。
他在問她?
心中某處,仿佛被那聲音輕輕撥動了一下,泛起細細的漣漪。她想回應,想睜眼看看他,但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鉛塊,身體也仿佛不是自己的,不聽使喚。
隻能感覺到,那握住她手的溫暖,似乎又收緊了一些。
又不知過了多久,意識像是潮水,時進時退。她能感覺到有人給她喂藥、擦拭、換藥,動作輕柔。有時是秋月帶著哭腔的細語,有時是冬晴強作鎮定的安慰,有時……是那帶著薄繭的、溫暖乾燥的手掌,在她額頭或手背上短暫的停留。
每當那手掌停留時,她混亂的夢境就會平複一些,心口針孔處那深入骨髓的空虛和鈍痛,似乎也能被稍稍撫慰。
終於,在一個陽光似乎很好的午後(她能從眼皮感受到光線的暖意),那熟悉的、帶著藥味的沉水香氣,靠近了她。然後,一個微涼的、柔軟的觸感,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。
像是一片羽毛,又像是……一個吻?
蘇棠的心猛地一跳!混沌的意識,仿佛被這一下輕柔的觸碰,驟然劈開了一道縫隙!
她努力,用儘所有的意誌,對抗著那沉重的疲憊和黑暗。
睫毛,顫動了幾下。
然後,緩緩地,掀開了一條縫隙。
明亮卻不刺眼的光線湧入,讓她不適應地眯了眯眼。視線起初模糊,漸漸聚焦。
首先看到的,是床頂熟悉的、繁複的刺繡花紋——是她聽雪軒的床。
然後,她微微側頭,視線向下。
床邊的椅子上,坐著一個人。
玄色的常服有些寬鬆地穿在身上,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,下頜的線條比記憶中更加清瘦鋒利。他正微微垂首,看著手中一卷書,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疲憊,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冷峻和威嚴,並未因傷病而減少分毫。
是景珩。
他活著。他看起來……雖然虛弱,但還活著。
巨大的慶幸和酸楚,瞬間湧上心頭,衝得蘇棠眼眶發熱,視線再次模糊。
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,景珩翻書的動作頓住了。他緩緩抬起頭,目光投向床榻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景珩的眼中,有驚愕,有難以置信,隨即,那深潭般的眼眸深處,像是驟然投入了石子,漾開層層複雜的波紋——是狂喜,是心疼,是後怕,還有蘇棠從未見過的、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深沉情感。
他手中的書卷,“啪”地一聲掉在了地上。但他恍若未覺,隻是怔怔地看著她,仿佛要用目光將她刻入靈魂深處。
蘇棠張了張嘴,想說話,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,隻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、氣音般的:“王……爺……”
這一聲微弱至極的呼喚,卻像是一把鑰匙,瞬間打開了某種閘門。
景珩猛地站起身,動作快得牽動了傷勢,讓他眉頭微蹙,卻毫不在意。他幾步走到床邊,俯下身,雙手有些顫抖地、卻又無比輕柔地捧住了她的臉。
他的掌心溫熱,指尖帶著薄繭,觸感真實得讓蘇棠想哭。
“蘇棠……”他低喚她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情緒,“你……終於醒了。”
他的目光,貪婪地、一寸寸地掃過她的眉眼、鼻梁、蒼白的嘴唇,仿佛在確認這不是另一個易碎的夢境。當看到她肩頭包紮的厚厚紗布,以及她眼中那無法掩飾的虛弱和憔悴時,他眼底的心疼和痛楚幾乎要化為實質。
“疼嗎?”他問,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她臉頰未受傷的地方,動作小心翼翼,如同對待稀世珍寶。
蘇棠搖搖頭,又點點頭,眼淚終於控製不住,順著眼角滑落,沒入鬢發。不全是疼,更多的是……看到他安然無恙的慶幸,是劫後餘生的委屈,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不知從何說起的複雜心緒。
看到她流淚,景珩眼中掠過一絲慌亂,他笨拙地用拇指拭去她的淚水,但那淚水卻越擦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