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仲魁的“厚禮”在次日清晨便送到了官船。
是整整十匣子頂級揚州胭脂水粉、綾羅綢緞,以及一對價值連城的羊脂玉如意。送禮的管家言辭恭敬,說是“鹽運使杜大人及揚州眾鹽商一點心意,供王妃賞玩,願王妃鳳體早日安康”。
禮單華麗,用意卻昭然若揭——試探、拉攏、兼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。
景珩看也未看禮單,隻對陸青道:“原樣送回。告訴杜仲魁,本王奉旨巡視,非為享樂而來。王妃靜養,不喜這些俗物。若他真有忠心,用在河工鹽課正事上便是。”
禮物被退了回去,態度鮮明而強硬。消息傳回,杜仲魁在府中摔碎了一隻心愛的官窯茶盞。
“不識抬舉!”他咬牙切齒,“既然敬酒不吃,那就彆怪本官……”
而蘇棠這邊,則接到了揚州幾位官員夫人和鹽商內眷的拜帖,邀她三日後赴“暖香塢”賞菊品茗。“暖香塢”正是沈萬三之前提及的那處引有溫泉的彆院。
“這是見王爺那裡行不通,想來走夫人路線了。”蘇棠看著那幾張散發著香氣的精致拜帖,對景珩道。
景珩冷笑:“他們倒是會鑽營。你可想去?若不想,推了便是。”
蘇棠沉吟片刻,搖頭:“不,我想去。”
“蘇棠,”景珩皺眉,“暖香塢是沈萬三的地方,此人心術不正,昨日又牽扯出劉大夫之事,恐有危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棠語氣平靜,“但正因為是沈萬三的地方,或許能發現一些在彆處看不到的東西。而且,他們既然將主意打到我這裡,我若一味回避,反而顯得我們畏首畏尾,也會讓他們更警覺。不如大大方方地去,看看他們到底想玩什麼把戲。況且……”
她看向景珩,眼中閃過一絲狡黠:“你不是安排了陸青和影衛暗中保護嗎?我身邊還有秋月,自己也會小心。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”
景珩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、屬於她自己的那份聰慧與勇氣,知道西南之行和京城風波並未磨滅她骨子裡的堅韌與探索欲。他既欣慰,又擔憂。
最終,他妥協了:“好。但你必須答應我幾件事:第一,絕不單獨行動,秋月必須寸步不離;第二,絕不食用那裡的任何東西,茶水點心一概不碰,我們自備;第三,感覺任何不適,立刻離開,不必顧忌顏麵;第四,我會讓兩名女影衛扮作你的丫鬟隨行。”
“好,都聽你的。”蘇棠一一應下。
三日後,秋高氣爽。蘇棠乘著小轎,帶著秋月和兩名扮作丫鬟的影衛(名喚青黛、朱砂),來到了位於揚州城東郊的“暖香塢”。
彆院果然名不虛傳。粉牆環護,綠柳周垂,入門便是曲折遊廊,階下石子漫成甬路。院內遍植名菊,此時正值花期,千姿百態,爭奇鬥豔。更妙的是院中引有活水溫泉,熱氣氤氳,使得整個院子溫暖如春,花香混合著淡淡的硫磺氣息,彆有一番風味。
前來迎接的,是沈萬三的正妻沈夫人,一位看起來三十許歲、打扮得體、笑容溫婉的婦人。她身邊還跟著幾位其他鹽商或官員的夫人、小姐,個個衣著光鮮,珠翠環繞。
見到蘇棠,眾人連忙行禮。沈夫人上前,親熱地扶著蘇棠的胳膊,笑道:“王妃肯賞光,真是蓬蓽生輝。早就聽聞王妃仙姿玉質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王妃氣色瞧著還有些弱,正好這暖香塢最是養人,王妃定要多住幾日才好。”
蘇棠淡淡一笑,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:“沈夫人客氣了。本妃隻是隨王爺南下行止,豈敢久居叨擾。今日賞菊,已是幸事。”
她態度疏離而不失禮,沈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失望,但很快掩飾過去,引著蘇棠入內賞花。
暖香塢內亭台樓閣精巧,移步換景。眾女眷簇擁著蘇棠,在菊叢中穿行,品評著各種名品菊花,言笑晏晏,看似一團和氣。
蘇棠話不多,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,觀察著這些女眷的言談舉止。她能感覺到,這些女人看似在閒聊家常、衣裳首飾、兒女經,實則話裡話外,都在試探她的喜好、王爺的行程、以及對江南鹽務的態度。沈夫人更是幾次將話題引向鹽商生計艱難、官府盤剝過甚,隱隱有為沈萬三等鹽商叫苦、並試探王府態度的意思。
蘇棠隻裝作聽不懂,或是輕描淡寫地帶過,或是將話題引向風花雪月、養生之道。她發現,當自己提及醫術、藥材時,沈夫人的眼神會有極其細微的閃爍。
賞花畢,眾人被引至一處臨水的暖閣歇息。閣內早已擺好了精致的茶點瓜果。沈夫人親自執壺,要為蘇棠斟茶。
“王妃,這是今年新貢的‘雨前龍井’,配上這揚州特製的‘四美點心’,最是相宜。”沈夫人笑容可掬。
蘇棠看了一眼那碧綠的茶湯和精致的點心,歉然道:“多謝沈夫人美意。隻是本妃近日正在服藥,太醫嚴囑忌口,茶水果品皆不能沾,實在抱歉。”她示意秋月,“秋月,將我們自備的茯苓膏和溫水拿來。”
秋月立刻拿出一個食盒,裡麵是周太醫特製的、口味清淡的茯苓膏和一瓶溫著的清水。
沈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,隨即又恢複自然:“是妾身考慮不周了。王妃鳳體要緊。”她放下茶壺,自己也未再飲,隻陪著說話。
其他女眷見狀,也紛紛放下了手中的茶點,氣氛一時有些微妙。
蘇棠恍若未覺,小口吃著茯苓膏,與眾人閒話。她注意到,暖閣角落的香爐裡,燃著一種氣味頗為獨特的香,清甜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。她自幼嗅覺靈敏,又通藥理,覺得這香氣有些異常,便暗暗記下。
坐了一會兒,沈夫人提議去後麵的溫泉池邊走走,說那裡景致更佳。蘇棠依言起身。
溫泉池是用漢白玉砌成,熱氣蒸騰,池邊擺放著軟榻和屏風。沈夫人指著池水笑道:“這泉水最能解乏潤膚,王妃若有興致,不妨試試?妾身已備好了乾淨的浴袍。”
蘇棠搖頭:“本妃體虛,不宜沐湯。看看便好。”
她走到池邊,佯裝欣賞景色,目光卻快速掃過池周。池水清澈見底,似乎並無異樣。但當她目光掠過池邊一叢開得正豔的紅色菊花時,瞳孔微微一縮。
那花的顏色……紅得過於妖豔,且花瓣形態與她之前看過的所有菊花品種都略有不同。更奇怪的是,花叢下的泥土顏色,似乎也比彆處更深一些,像是……經常被翻動過?
她正暗自疑惑,忽然感覺一陣輕微的眩暈,眼前景物有些模糊,心跳也加快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