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極其輕微的顫動,像一顆小石子,投進了死寂的湖麵。
“動了!副隊的眼皮動了!”守在一旁的蠍子壓低聲音,語氣裡是無法抑製的狂喜。
這一聲,像一個開關,瞬間驚醒了所有靠著牆壁打盹的隊員。
呼啦一下,所有人都圍了過來,屏住呼吸,幾十道目光死死釘在擔架上的顧遠征身上。
霍岩也掙紮著坐了起來,他那隻完好的左手,攥著一個已經壓扁的軍用水壺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等這一刻,已經等了太久太久。
顧珠的心,也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的小手,緊緊抓著父親冰冷的大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。
她等這一刻,算上前世,是整整三十多年。
在所有人灼熱的注視下,顧遠征的眼皮,顫動得越來越厲害。
終於,他那雙緊閉的眼,猛地一下,睜開了!
沒有昏迷許久的迷茫,沒有一絲的渾濁。
那是一雙鷹隼的眼!
瞳孔在睜開的瞬間就縮成了針尖,目光如冰冷的刀鋒,飛快地掃過周圍的環境!
破敗的木屋,搖曳的篝火,幾張熟悉卻寫滿疲憊的臉。
霍岩、山貓、石頭……
他的兵,他的兄弟。
他們還活著!
顧遠征緊繃到極點的神經,終於鬆懈了一絲。他下意識地,手往自己胃部的位置按了按,隔著厚實的衣服,確認那件用命換來的東西還在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喉嚨卻像被砂紙狠狠磨過,乾得要冒火,隻能發出沙啞的“嗬嗬”聲。
“水!快拿水來!”
霍岩第一個反應過來,他擰開水壺,笨拙地湊到顧遠征的嘴邊。
幾口水下肚,潤濕了喉嚨,顧遠征的意識徹底回籠。他記得自己用生命換來了那份情報,記得被叛徒出賣,身陷重圍,之後,便是無儘的黑暗和寒冷。
“老顧……你……你他娘的終於醒了!”霍岩聲音哽咽,眼眶通紅。
“霍……岩……”顧遠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他看著自己這位生死搭檔,目光落在他那條被打上夾板、吊在胸前的手臂上,“我們……在哪兒?”
“國內。”霍岩言簡意賅,聲音卻重如千斤,“我們回家了,老顧。”
回家了……
顧遠征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他的目光再次從隊員們一張張激動又狼狽的臉上掃過。
他們都活著。
真好。
可下一秒,他的目光,突然定住了。
他的視線,越過眾人,落在了人群最外圍,那個小小的,幾乎快被陰影吞沒的身影上。
一個孩子。
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女娃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、打著補丁的破舊棉襖,小臉被煙火熏得黑一塊白一塊。
他起初以為是哪裡來的野孩子。
可當那個孩子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時。
顧遠征的大腦,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那雙眼睛……
那雙清澈、冷靜,卻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和堅毅的眼睛……
像!
太像了!
像極了那個他刻在心底,念了六年,也愧疚了六年的女人!
也像極了……他記憶中,那個隻在照片上見過一次的,他的女兒!
“珠……珠?”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自己掐滅了。
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
她怎麼會在這裡?!這裡是北境邊防的無人區!她應該在千裡之外的顧家村!
是幻覺嗎?是自己傷得太重,快死了,所以出現了幻覺嗎?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