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大的十二歲,最小的……隻有五歲。有的骨頭都變了形,有的……”顧遠征閉上眼,兩行濁淚順著那張剛毅粗糙的臉龐滑下來,衝開了臉上的煙灰,“有的胸腔是空的。”
車廂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顧遠征是個兵。他在戰場上見過斷臂殘肢,見過戰友犧牲,他以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塊鐵。可當他看到那些本該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孩子,變成了一堆冰冷的、殘缺不全的爛肉時,他的防線徹底崩塌了。
那不是戰爭,那是屠殺。是泯滅人性的虐殺。
“爸,這筆賬,還沒算完。”顧珠的聲音很輕,卻並沒有一般孩子的恐懼,反而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。
她伸出小手,輕輕握住顧遠征那隻還在顫抖的大手:“他們得賠。不是賠錢,是賠命。”
顧遠征猛地睜開眼,眼底的悲痛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殺意。他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,咬牙切齒道:“賠命?這幫畜生就是死一萬次也不夠!”
就在這時,車窗外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名年輕的警衛員氣喘籲籲地跑過來,敬了個禮:“報告團長!警戒線那邊來了幾輛轎車,說是……說是林家派來協助調查和善後的代表。”
“林家?”顧遠征冷笑一聲,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,“來得正好!老子正要找他們!”
顧珠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,也跟著跳下車。
警戒線外,停著兩輛黑色的紅旗轎車。一個穿著中山裝、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兒,一臉痛心疾首地對著負責警戒的沈振邦說話。
那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看起來斯斯文文,正是林家在京城的一位“大管家”,名叫吳得利。
“沈老,這事兒真是……太讓人痛心了!”吳得利拿著手絹擦著並沒有眼淚的眼角,語氣誠懇得讓人想吐,“我們家老爺子聽說這事兒,氣得當場就摔了杯子!這劉主任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,沒想到竟然背著組織,搞這種反動的勾當!還勾結了境外特務!”
沈振邦拄著拐杖,如同一尊鐵塔般立在風中,那雙看透世事的老眼冷冷地盯著吳得利,一言不發。
吳得利被盯得心裡發毛,但還是硬著頭皮繼續演:“老爺子說了,這是咱們林家管教不嚴,也是我們在用人上的失察。為了表示歉意,林家願意出這筆撫恤金,每家……每家賠五百塊!另外,那個叛逃的特務代號‘眼鏡蛇’,我們也會全力配合公安機關通緝……”
“五百塊?”
顧遠征大步走過來,軍靴踩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,直接衝破了人群,一把揪住了吳得利的領口,單手將這個一百四五十斤的男人硬生生提離了地麵。
“你他媽覺得一條人命就值五百塊?”顧遠征的唾沫星子噴了吳得利一臉,那雙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,“裡麵躺著十一個孩子!十一個!你給老子進去看看!去看看他們的心臟還在不在!”
吳得利嚇得臉色煞白,雙腳亂蹬:“顧……顧團長!你冷靜點!這是意外!是劉主任個人行為……我們也是受害者啊!”
“受害者?”顧遠征怒極反笑,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槍套,“老子現在就斃了你這個受害者!”
周圍的警衛連忙上來拉架,場麵一度混亂。
“住手!”
顧珠從那件拖地的大軍衣裡伸出一隻小手,費力地拽住了顧遠征緊繃的小臂。
“爸,臟。”顧珠仰著頭,“殺一隻看門的狗,臟了您的手,也臟了那麼多弟弟妹妹輪回的路。”
她的話像一盆冰水,澆在顧遠征燒紅的理智上。
沈振邦也重重地哼了一聲,拐杖在碎石地上猛地一頓:“遠征!把槍收起來!你也想進去陪劉主任嗎?彆忘了你的任務是抓出背後的鬼,不是在這兒拿個跑腿的出氣!”
顧遠征胸膛劇烈起伏,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。
最終,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,猛地一甩手,將吳得利像扔垃圾一樣摜在地上。
“滾!趁老子沒改主意之前,滾!”
吳得利摔得七葷八素,眼鏡都飛了,連滾帶爬地鑽進轎車,連一句狠話都不敢留,兩輛紅旗轎車像受驚的耗子一樣,卷起一溜煙塵倉皇逃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