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像是要把這片被詛咒的土地洗刷掉一層皮。
渾濁的雨水順著山坡往下淌,卷走了地上的黑血和腥臭的爛肉。寨子裡橫七豎八躺著的一百多號人,此刻就像是被澆透了的莊稼,那些原本鼓脹欲裂的青筋慢慢平複下去。
霍岩趴在掩體後麵,手裡緊緊攥著望遠鏡,鏡片都被手心的汗氣給糊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就不動了?”猴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聲音發顫,“副隊,這是死了還是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霍岩吼了一嗓子,但聲音壓得很低,生怕驚擾了什麼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個離得最近的老漢。
幾分鐘前,這老漢還在瘋狂地撕扯自己的肚皮,生怕他把自己的腸子拽出來。但這會兒,他躺在泥水裡,胸口微微起伏,那張原本猙獰扭曲的臉,竟然舒展開了。
那層像蛇鱗一樣硬化的皮膚開始脫落,露出底下雖然蒼白但卻屬於人類的皮肉。
沒動靜了。
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徹底消失,整個山穀隻剩下嘩嘩的雨聲。
“活了……真的活了!”蠍子指著那個老漢,眼珠子瞪得溜圓,“看!他在打呼嚕!”
那老漢翻了個身,砸吧砸吧嘴,像是做了個夢,縮成一團沉沉睡去。
緊接著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
那些變成了怪物的村民,就像是被人拔掉了發條,一個個癱軟在地。
這場雨不光解了毒,還帶著安神的藥勁兒。
“神了……”石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“哎喲!疼!這不是做夢!”
霍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渾身的骨頭架子都鬆了下來。
顧珠穿著那件小小的迷彩服,站在外麵,任憑雨水把她淋成了落湯雞。
雨勢漸歇。
雲層破開一道口子,幾縷陽光直愣愣地射下來,照得地上的積水反光。
“唔……”
寨子中間,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族長捂著腦袋坐了起來。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漿的雙手,腦子裡的記憶還停留在全寨人發瘋的那一刻。
“阿公!阿公你怎麼在地上睡?”旁邊一個小娃娃揉著眼睛爬起來,聲音奶聲奶氣的。
老族長猛地打了個激靈。
他沒死?
全寨人都沒死?
他渾濁的老眼四處張望,最後定格在半山腰上。
那裡站著一群當兵的,而在最前麵,是一個背著黃挎包的小女娃。
記憶瞬間回籠。
是她!那個用香把蟲子引出來的女娃娃!
老族長哆哆嗦嗦地爬起來,膝蓋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跪進了泥裡。
“恩人呐!”
這一聲喊,像是破鑼,嘶啞卻透著血淚。
“那是山神派來的童子!是活菩薩啊!”
老族長把頭重重地磕在石頭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額頭上瞬間見了紅。
“恩人!”
“謝謝恩人救命!”
那些剛醒過來的村民,雖然腦子還不清醒,但看著族長都跪了,加上那種劫後餘生的本能,一個個全都跟著跪了下去。
黑壓壓的一片人頭。
無論男女老少,朝著顧珠的方向,把頭低到了塵埃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