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星小學門口的那堵紅磚牆,今兒個差點被擠塌了。
一張大紅紙剛貼上去,漿糊還沒乾透,就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黑壓壓的人頭攢動,大人們踮著腳尖,孩子們在腿縫裡亂鑽,嗡嗡聲吵得像炸了窩的馬蜂。
排在最頂頭的那個名字,是用加粗的毛筆字寫的,格外紮眼。
顧珠。
語文:100。
數學:100。
這就夠嚇人了,偏偏旁邊還並排掛著另一個雙百——沈默。
“哎喲喂,又是這倆孩子!”一個穿著藍布工裝的大媽拍了一下大腿,語氣裡全是酸味,“這就叫那個什麼……文曲星下凡?我家那混小子要是能考這分數的一半,我做夢都能笑醒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!”旁邊的婦女一臉羨慕,手裡還拽著自家考了六十分正抹眼淚的胖小子,“聽說那個顧珠才七歲,前陣子還請了長假去南邊探親,這書都沒怎麼念,回來拿起筆就考第一,你說氣人不氣人?”
“這顧珠就是前陣子去南邊打仗那個?”旁邊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,盯著那紅榜直咂舌,“好家夥,手裡拿得了槍,回來還能拿筆考第一?這顧家的祖墳是冒了青煙吧?”
“沈默也是,聽說前段日子受了傷還在住院,這腦瓜子怎麼長的?”
消息長了腿似的,不到半天功夫,整個軍區大院都知道了。
這一回,沒人再拿顧珠當個隻會靠運氣的“福星”看了。
在這年頭,戰功讓人敬畏,但實打實的文化成績,讓人眼紅。
雙滿分,那是實力的鐵證。
顧家的小院裡,熱鬨得像是過年。
平日裡這院門除了沈家和李家,也就偶爾幾個老戰友來串門。
今天可好,門檻都快被踏平了。
東院的張嬸端著一籃子剛煮熟的紅皮雞蛋,西院的劉乾事提著兩罐在這個年代金貴得要命的麥乳精,就連平時不太走動的後勤部王大拿,都夾著個筆記本跑來取經。
顧遠征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那條傷臂還吊著繃帶,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發揮。
他麵前擺著顧珠那張嶄新的“三好學生”獎狀,還有兩張滿分卷子,被他撫平了又撫,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摸什麼易碎的稀世珍寶。
“老顧啊,你這閨女咋養的?給傳授傳授經驗唄?”隔壁趙參謀提著兩瓶西鳳酒進來,眼睛直往卷子上瞟。
顧遠征在那兒裝模作樣地歎氣,眉毛卻都要飛到發際線去了:“哎,哪有什麼經驗。我就沒管過她!這孩子就是貪玩,也就是考試前隨便翻了翻書。我說讓她少考點,彆太紮眼,她不聽啊,非得考個滿分回來,愁死我了。”
屋裡一群人聽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。
聽聽,這是人話嗎?
趙參謀嘴角抽搐,恨不得把手裡的酒瓶子砸這老凡爾賽臉上。
顧珠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剝花生,聽著親爹在那兒吹牛皮,心裡直樂。她穿著件白襯衫,藍褲子,胸前飄著紅領巾,看起來要多無害有多無害。
“趙伯伯,吃花生。”顧珠把剝好的花生仁遞過去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“哎,真乖!”趙參謀被這笑容晃花了眼,心裡更酸了。
大部分鄰居是真心的,頂多帶點羨慕嫉妒。
但那個站在門口,一直沒怎麼說話,隻是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的“街道辦新來的乾事”李秀琴,可就不那麼單純了。
這女人手裡拿著個記錄本,說是來登記學齡兒童情況的,可那眼神,怎麼老往顧遠征掛在牆上的那件舊軍裝上瞟?那軍裝口袋裡,經常放著顧遠征隨手記的訓練筆記。
還有那個借口來修水管的“物業老趙”,這會兒正蹲在廚房的水池子下麵敲敲打打,耳朵卻豎得像隻兔子,恨不得把堂屋裡的每一句話都吸進去。
顧珠放下罐頭,甜甜地叫了一聲:“爸,李阿姨還在等你簽字呢,那個修水管的趙伯伯好像還沒修好,水都流了一地了。”
顧遠征一聽,立馬轉頭:“趙師傅,還沒弄好?這都修了半個鐘頭了。”
廚房裡的老趙手一抖,扳手掉在地上哐當一聲響。他趕緊鑽出來,一臉尷尬地抹了抹頭上的汗:“好……好了!這就好了!就是個墊圈鬆了,我這手藝潮,耽誤事兒了!”
說完,老趙提著工具箱,灰溜溜地鑽出了人群。
那個李秀琴也被顧珠這一嗓子點破了行蹤,隻能草草讓顧遠征簽了個字,不甘心地走了。
一直鬨騰到天擦黑,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,小院才算清靜下來。
顧遠征意猶未儘地把獎狀收進抽屜裡,還特意上了鎖。
“行了爸,彆看了,再看那紙都讓你磨破了。”顧珠把最後一把瓜子皮掃進簸箕。
“你不懂,這是榮譽!”顧遠征哼著小曲兒去洗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