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遊了多久,那持續的轟鳴聲漸漸減弱了,海水的震動平複了下來。
周寧環繞在海豚身邊,焦急地叫它。
海豚的尾鰭慢慢擺動了一下,眼睛艱難又緩慢地眨了眨。
片刻之後,它的身體裡傳來微弱的聲音。
“我沒事……”
它不再像之前那麼僵硬了,開始緩緩遊動,虛弱地上浮換氣。
周寧在它身邊,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。
上輩子她死得早,沒有經曆過親人和密友的離世,方才死彆清晰地擺在她麵前,她手足無措,隻覺得悲痛和惶恐。
“彆這麼害怕死亡,”海豚看到她這個樣子,倒是輕輕地笑了笑,“生命本來就是不斷的分離啊。你想,哪怕最美好的童話故事,它最終的結局也一定是主角死掉吧。”
周寧沉默了。
大家都知道死亡和分離終將到來,但真正麵對它了,絕不會有誰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她想到在智利一起看銀河的時候,海豚曾經說,所有時間是同時存在的,它的生和死發生在同一個瞬間。
當初她隻是為海豚的博學而讚歎,但現在,她卻覺得很心酸。
上輩子她在親友的圍繞下離世猶覺得恐懼。
什麼都懂的海豚在知曉它即將麵對死亡的時候,一定比她更加害怕吧。
在和她相遇之前,它在海洋裡獨自遊蕩了多久,獨自思考了多久,才想出來這樣的理論來安慰它自己死亡並不可怕呢?
“誰都是會死的,天黑了,我們去找地方睡覺吧。”或許是周寧的臉色太難看了,海豚用尾鰭輕輕地碰了碰她,率先遊向前方,“而且,我還沒死呢。”
天已經完全暗下來了,屬於火箭的金色光點劃破天幕,拖著修長的尾跡穩定地向上攀升。
周寧一點也不想看火箭發射。
她收回眼神,沉默地跟在海豚身後,和它一起尋找合適的休息地。
看周寧不吱聲,前方的海豚長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“真沒想到你會這麼難過,就算為了你,我也不會輕易死掉的。”海豚回過頭,若有所思,“我要好好設計我的死亡,讓你每一次想到它,心中絕對不會湧現出痛苦。”
周寧看海豚狀態好起來了,話也多起來了,甚至又開始說大話了,稍稍放下了心。不過擔心還是揮之不去。
她不知為何,對海豚把死亡看得輕描淡寫的態度稍稍有點惱怒:“不管怎麼死,終究還是分彆,終究還是永遠的消失啊。這種事情就彆吹牛了。”
海豚也沉默了。
就這樣安靜地遊動著,它們來到一處無人的海灘。
周寧剛爬上海灘,海豚卻在身後叫住了她。
周寧回過頭。
“或許是我剛才想得太簡單了,目睹至交好友的死無論如何確實是巨大的痛苦。”海豚思考著,慢慢給出一個建議。
“我還很強壯,並不會很快就死掉,就算不和你在一起,我也能安度晚年。但對於你來說,和我同行的代價卻是必須要承受失去好友的悲傷。所以——”
“我會在那邊的礁石群中休息,明天你醒了,可以繞過我直接離開。我們就此分離,以避免將來產生更大的痛苦。”
周寧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海豚在黑夜裡注視著她,溫和地說:“去睡覺吧。”
說完,不等周寧回答,海豚已經扭頭遊入海中,身影消失在礁石之間。
周寧獨自躺在海灘上,心緒難平。
對於海豚的問題,她其實不知道自己會如何選擇。
大學的時候,她有個室友養了一隻倉鼠。
周寧覺得很可愛,特彆喜歡,本來也想養一隻的,後來無意中知道倉鼠隻能活過三年,就放棄了。
三年太短了,相處不了多久就要分彆。
在一起的快樂時光不過一千多天,但失去的痛苦卻有可能要伴隨自己一輩子。
她不想承擔那樣的難過。
此時此刻的場景,好像也確實可以說差不多。
海洋這麼大,如果就此分彆的話,再見的可能性很小,甚至再也不會聽見對方的消息。
它們彼此都會在對方的回憶裡永遠健康快樂地活下去。
但如果繼續一起走下去的話,必將會親眼見證對方的死亡,失去摯友的悲痛將在餘下的生命中揮之不去。
要離開嗎?
要用死彆的痛苦,去交換未來可能得到的快樂嗎?
周寧在沙灘上輾轉反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