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精工三組的氣氛壓抑。
機器的轟鳴聲照舊,但工人們手上的動作都帶著幾分心不在焉。每個人的耳朵都豎著,眼角的餘光時不時地掃向車間門口,又飛快地瞥向角落裡那個空著的工作台。
趙老虎今天來得格外早,他沒像往常一樣在車間裡巡視咆哮,而是沉默地站在自己的機床邊,一遍遍擦拭著一把已經鋥亮的卡尺。他身上那股暴躁的火氣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沉寂,這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頭發毛。
程美麗踩著上班鈴聲的尾巴走進車間。她今天換上了另一套自己改良過的工裝,腰線收得恰到好處,褲腿利落,襯得她整個人亭亭玉立。她還把那根粉色的頭繩換成了一根天藍色的,與藍色的工裝呼應,在這灰暗的車間裡,是一抹紮眼的亮色。
她衝著臉色各異的工友們甜甜一笑,像是完全沒察覺到空氣中的緊繃,徑直走到昨天那個鐵案前,打了個秀氣的哈欠。
趙老虎放下卡尺,發出“哢噠”一聲輕響。他從身後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,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厚布包裹的物件。他走到程美麗麵前,將東西重重地放在鐵案上。
厚布揭開,露出裡麵一根暗沉的金屬連杆。連杆的軸頸處有一道極細微的磨損痕跡,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見。
“這是從咱們廠裡那台寶貝疙瘩——捷克進口的鏜床上換下來的連杆。”趙老虎的聲音沙啞低沉,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,“因為操作失誤,軸頸磨損了零點零三毫米。現在這根杆子,差一點就報廢了。”
車間裡有懂行的老師傅倒抽一口涼氣。零點零三毫米,比一根頭發絲還細。這種精度的磨損,修複起來比重新造一根還難。要麼上精密磨床,要麼就隻能靠經驗最豐富的八級鉗工,用最細的油石和研磨膏,花上幾天幾夜的功夫,一點點“養”回來。還未必能成功。
“今天,你的活兒,”趙老虎的眼睛死死盯著程美麗,像一頭鎖定獵物的猛獸,“就是把它給我修好。恢複原有的尺寸和光潔度。做得到,你昨天那活兒就算你憑真本事。做不到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那眼神裡的威脅,比任何話語都來得更直接。
程美麗眨了眨眼,伸出手指,想去碰一下那根連杆,又嫌棄地縮了回來。她撅著嘴,一臉的為難:“趙班長,這東西看起來好複雜啊,又黑乎乎的。我昨天磨那個方塊都累得腰酸背痛,今天又來這個……”
她正準備開啟日常作精模式,車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工人們的議論聲戛然而止,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。
陸川走了進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白色短袖襯衫,深藍色的確良長褲,腳上是擦得一塵不染的黑皮鞋。他身後跟著副廠長和幾個車間主任,顯然是在巡視工作。
陸川的目光一掃,整個車間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。當他的視線落在被眾人圍在中間的程美麗和那根連杆上時,腳步停了下來。
趙老虎看到陸川,不僅沒有收斂,反而像是等到了期盼已久的裁判。他挺直了胸膛,大聲彙報:“報告陸廠長!我正在給新來的學徒程美麗同誌安排生產任務!”
副廠長一看這架勢,就覺得頭疼。他湊到陸川耳邊,低聲說:“廠長,又是她。這趙老虎,怕不是要當眾為難人。”
陸川沒說話,隻是抬手示意他噤聲。他邁開長腿,走到鐵案前,目光在那根有瑕疵的連杆上停留了片刻,眼神深邃,看不出情緒。
趙老虎把連杆的問題和修複的難度,又向陸川重複了一遍。他刻意提高了音量,確保周圍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最後,他看向程美麗,語氣裡帶著一絲殘忍的快意:“程美麗同誌,現在廠長也在這裡看著,你來告訴大家,這活兒,你能不能乾?”
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。全車間的人都屏住了呼吸,連機器的噪音都顯得小了許多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程美麗那張小臉上,等著看她怎麼哭著求饒。
誰知,程美麗一看到陸川,眼睛驀地亮了。她臉上那點為難和不情願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驚喜。
她根本沒理會趙老虎的逼問,而是仰起臉,看向身形高大的陸川。她的聲音嬌嬌軟軟,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討價還價。
“陸廠長,您也在啊?”她笑得眉眼彎彎,“這活兒這麼難,天又這麼熱,我乾活出汗,妝都要花了。”
她頓了頓,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,指了指車間頂上嗡嗡作響的幾台老舊吊扇,它們轉得有氣無力,吹下來的全是熱風。
“這樣吧,”她清了清嗓子,在死一般的寂靜中,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下巴都掉在地上的條件,“我要是把它修好了,您能給我這工作台旁邊,單獨批一台小風扇嗎?要那種‘駱駝牌’的,風大的那種!不然我熱得沒力氣乾活。”
【叮!獲得作精值+50!來源:趙老虎的錯愕與憤怒。】
【叮!獲得作精值+70!來源:全車間工人的震驚。】
【叮!獲得作精值+30!來源:副廠長的哭笑不得。】
趙老虎的臉,瞬間從鐵青漲成了豬肝色。他以為自己設下的是龍潭虎穴,結果對方根本沒看腳下,反而抬頭對著天上的神仙許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