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那場“真話秀”的餘震,遠比想象中要來得猛烈。
陸川雷厲風行的處理手段,在紅星機械廠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。保衛科長老張親自帶隊,三天之內,順藤摸瓜般,揪出了七八個平日裡最愛嚼舌根、跟著劉敏一起造謠傳謠的女工。
一份印著紅頭文件的調查報告和處理結果,貼在了廠裡最顯眼的公告欄上。首惡劉敏,因惡意誹謗、破壞工廠團結、影響生產秩序,被直接開除,檔案裡被記下了這不光彩的一筆。其餘幾人,全部記大過,扣發三個月獎金,並在各自車間的小組會上做深刻檢討。
一時間,整個紅星機械廠風聲鶴唳。
那些曾經在背後對程美麗指指點點、眼神鄙夷的工人們,如今見了她,個個噤若寒蟬,要麼繞道走,要麼就低下頭,連個眼神交彙都不敢。
程美麗的日子,前所未有地清淨下來。
她每天依舊踩著點上班,穿著那身被她改成小收腰的工裝,在油汙和噪音中,旁若無人地塗著雪花膏,看著係統麵板上因為這場風波而暴漲後趨於平緩的“作精值”,心裡盤算著是該兌換一雙更時髦的白色小皮鞋,還是囤一瓶香奈兒五號香水,以後留著當“秘密武器”。
這天下午,她正坐在車間角落的馬紮上,假模假樣地研究著趙老虎新扔給她的零件圖紙。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差標注,在她眼裡自動轉換成了係統商城裡的誘人物資。
老實的張翠花端著搪瓷缸子,一陣風似的從外麵衝了進來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,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美……美麗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她聲音發著顫,一把抓住程美麗的手臂,手心冰涼,全是冷汗。
程美麗抬起眼皮,慢悠悠地將目光從圖紙上移開:“怎麼了?天塌下來了?”
“比天塌下來還嚴重!”張翠花急得快哭了,指著外麵的方向,“你快……快去宣傳欄看看!有人……有人貼了你的大字報!”
大字報?
程美麗挑了挑眉。這可是個稀罕的、充滿年代感的詞兒。
她放下圖紙,施施然地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在張翠花和周圍幾道投來的、充滿同情與驚恐的目光中,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。
工廠的宣傳欄前,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。
人群寂靜無聲,氣氛卻壓抑得可怕。
程美麗個子高挑,稍微一踮腳,就看到了那張貼在公告欄正中央的、用毛筆寫就的大字報。粗糙的草紙上,碩大的黑色毛筆字張牙舞爪,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批判意味。
標題觸目驚心——《我們工人階級隊伍裡,絕不容許資產階級腐朽作風!》
程美麗眯了眯眼,一目十行地掃下去。
通篇沒有提她的名字,卻字字句句宛如利刃,往她身上釘。
“……有那麼一些同誌,仗著自己從大城市來,自視甚高,不思進取,把個人的享樂主義、奢靡之風帶到了我們樸素的工人隊伍裡來……”
“……不好好學習技術,不想著為四化建設做貢獻,反而一天到晚琢磨著怎麼打扮得花枝招展,抹著香噴噴的雪花膏,穿著奇裝異服,在車間裡搔首弄姿,嚴重敗壞了我們廠的淳樸風氣……”
“……更甚者,不知檢點,利用一些不正當的手段,與領導乾部拉拉扯扯,搞特殊化,破壞工廠紀律,影響極其惡劣……”
這篇大字報,寫得“水平”極高。它巧妙地避開了已經被陸川定性的“造謠”事件,轉而從“思想作風”這個更宏大、更無法辯駁的角度,對程美麗進行了全麵的批判。
在八十年代這個政治風氣依然濃厚的時期,這樣一頂“資產階級腐朽作風”的大帽子扣下來,比任何流言蜚語都更致命。
人群中有人發現了程美麗,竊竊私語聲響了起來,看向她的目光,比之前更加複雜。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一種“看吧,果然出事了”的幸災樂禍。
這下,可不是開除一個劉敏就能解決的了。這已經上升到“路線問題”和“思想問題”了。
【叮!檢測到大量圍觀情緒!】
【獲得作精值+15,來源:工人的幸災樂禍。】
【獲得作精值+20,來源:工人的忌憚與猜測。】
……
聽著係統零零碎碎的提示音,程美麗微微一笑,眼底非但沒有絲毫慌亂,反而閃過一絲興奮的光。
原來躲在暗處的老鼠,不止劉敏一隻。
而且,這隻老鼠,比劉敏聰明多了,懂得用“大義”當武器。
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