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塊。
在這個一斤豬肉隻要七毛錢的年頭,這張紙條拿在手裡,感覺很重。
周圍還有些沒走掉的工人,一道道眼光看過來,都是羨慕。
“怎麼,程美麗同誌是被這五百塊錢嚇傻了?”
陸川看她一直盯著條子發呆,說話的聲調裡帶了點玩笑的意思,“剛才誰嫌兩百塊錢俗氣來著?”
程美麗回過神,趕緊把紙條和那盒凡士林一起,小心地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。
“那能一樣嗎?”她拍了拍口袋,昂起下巴,理直氣壯地哼了一聲,“錢局長那是施舍,您這叫慧眼識珠。再說了,我這也算是為了廠裡的榮譽犧牲了腦細胞,買點核桃酥補補腦子,不過分吧?”
“不過分。”
陸川點點頭,接著話頭一轉,語氣又變回了平時辦公事的樣子,眼神也嚴肅起來,“既然腦子補上了,就跟我來辦公室一趟。有些技術上的事,你得給我這個外行講講。”
說完,他也不等程美麗回話,轉身就朝辦公樓走去。他步子邁得很大,背影很直,有種讓人不能拒絕的氣勢。
程美麗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來了。
躲不過去了。剛才那手藝露得太顯眼,陸川肯定起了疑心。
她咬了咬下唇,衝著陸川的背影做了個鬼臉,然後踩著小皮鞋,噠噠噠地跟了上去。
怕什麼?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反正她是個“作精”,隻要作得夠狠,就沒有圓不過去的謊。
……
廠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的儘頭。
屋子不大,陳設簡單得令人發指。一張掉了漆的木頭辦公桌,一個裝滿文件的鐵皮櫃子,牆上掛著一張微微泛黃的世界地圖,除此之外,連盆綠植都沒有。
屋裡有股墨水味,還有一股煙味,不難聞。
陸川進門後,隨手把那頂工帽掛在門後的衣架上,然後走到桌邊,提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水,放在桌角。
“坐。”
就一個字。
程美麗也不客氣,一屁股坐在那張唯一的待客木椅上。椅子有點硬,她還嬌氣地扭了扭身子,小聲嘀咕了一句:“這椅子怎麼跟受刑似的,連個墊子都沒有。”
陸川沒理她。他沒坐到辦公桌後頭,而是靠著桌子邊,兩條長腿交叉著,胳膊抱在胸前,從上往下看著她。
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更高,程美麗整個人都被他的影子蓋住了。
“說說吧。”陸川開口了,“深冷處理,殘餘奧氏體轉變,還有那個精準到秒的時間控製。程美麗,彆告訴我這也是你在滬市那邊的弄堂裡,聽那些老阿姨嘮嗑嘮出來的。”
他的聲音不重,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。
這年頭消息不靈通。王工那樣的正經大學生都沒聽過的技術,一個高中畢業、平時就愛打扮的小姑娘不可能知道。
程美麗心裡慌了一瞬,但麵上卻穩得一批。
她端起桌上的水杯,輕輕吹了吹漂浮的熱氣,借著這個動作掩飾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狡黠。
【叮!檢測到探究與懷疑!】
【獲得作精值+30,來源:陸川的敏銳直覺。】
聽著係統提示音,程美麗心裡有了底。隻要他還在猜,那就說明他還沒查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。
“陸廠長,您這就是看不起人了。”她放下水杯,把身子往後一靠,翹起二郎腿,甚至還不知死活地抖了抖腳尖,“誰說我是聽老阿姨嘮嗑的?我可是有文化的人。”
陸川挑了挑眉,沒說話,示意她繼續編。
“我在滬市的時候,我家隔壁……住了個老教授!”程美麗眼珠子都不帶眨一下的,張嘴就來,“他家裡有好多外國畫報,什麼《科學美國人》啊,什麼德國機械雜誌啊。我雖然洋文認不全,但我會看圖啊!”
她越說越順溜,甚至還帶上了幾分得意的神色,伸手比劃著:“那畫報上畫得可清楚了,人家國外的齒輪就是這麼放在大冰櫃裡凍的。我當時就覺得好玩,多看了兩眼。誰知道咱們廠這麼落後,連個像樣的冷櫃都沒有,還得我去化肥廠借液氮。”
說完,她還撇了撇嘴,一副“你們真沒見識”的樣子。
陸川看著她那張小嘴叭叭地說著瞎話,臉上繃著的線條反而鬆了些。
看圖?
光看幾張畫報,就能掌握深冷處理的核心參數?就能知道配合特定的化學噴霧(雖然她沒明說,但他注意到了那個奇怪的噴霧動作)來消除內應力?
這丫頭,這是把他當三歲小孩哄呢。
但他並沒有拆穿。
他忽然俯下身,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,將程美麗整個人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間。
那股屬於男性的荷爾蒙氣息,混雜著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,瞬間將程美麗包圍。
程美麗的心跳漏了一拍,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那雙剛才還神氣活現的桃花眼,此刻因為緊張而微微瞪大。
“陸、陸廠長,有話好好說,彆靠這麼近……熱。”她說話都結巴了,臉也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