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朔撒下的“堿石粉”在水囊周圍形成一圈微濁的漣漪,滋滋聲逐漸微弱,最終歸於寂靜,隻餘寒潭亙古不變的潺潺水聲。那股幾不可聞的、混合著硫磺與某種金屬鏽蝕的刺鼻氣味,也慢慢被清冽的水汽和洞窟的陰冷掩蓋。
林傲霜盯著那仿佛凝固了的淺水區域,心中對“鎖魂砂”的毒性再無懷疑。若非張朔阻攔,此刻她和這澗穀中所有人,恐怕都已倒斃在詭異幻覺帶來的窒息之中。這比戰場上的明刀明槍更令人脊背發寒。
“王五,”她沒有回頭,聲音低沉地吩咐仍在高處警戒的士兵,“盯緊入口,有任何風吹草動,立刻示警。其他人,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靠近寒潭十步之內,更不許觸碰潭水。”
“是!”士兵們轟然應諾,看向那水囊的目光充滿忌憚。
刀疤漢子和其他邊民更是連連點頭,恨不得退得更遠些。
“張先生,”林傲霜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張朔,“如何徹底處理此物?這潭水……是否還有救?”這寒潭水對她的傷勢恢複有奇效,若是就此廢棄,在缺醫少藥的絕境中,是巨大損失。
張朔從懷中又取出一個稍大的扁平錫盒,打開後,裡麵是幾層油紙,包裹著一些灰白色的、質地細膩的膏狀物。“這是‘凝汞膏’,專門用來吸附、固化鎖魂砂這類礦物毒素。需小心塗抹在盛放毒砂的容器外,再將其整體取出,深埋於遠離水源的乾燥地下。”
他看向林傲霜:“至於潭水……毒砂若未大量溶解擴散,僅憑堿石粉中和表層,待我將毒囊取出後,靜置數日,毒性會自然沉降。但這幾日,絕不可再用。”
“有勞先生。”林傲霜點頭示意。此刻她身體虛弱,麾下士兵也無人通曉此等詭譎之物,隻能依仗張朔。
張朔也不多言,用匕首從旁邊一叢堅韌的灌木上割下一段長枝,小心剝去樹皮,露出內裡光滑的木芯。然後,他用匕首在木芯一端挖出淺槽,挑了些“凝汞膏”仔細塗抹在槽內和周圍。
他動作嫻熟沉穩,神色專注,全然不似平日裡溫文儒雅的謀士模樣,倒更像一位精研奇術的方家。昏暗中,他玄色的身影與手中泛著灰白光澤的木枝,構成一幅奇異而危險的畫麵。
所有人都屏息看著。隻見張朔握著木枝另一端,極其緩慢、穩定地將塗抹了凝汞膏的那一端,探向漂浮的水囊。他的手臂穩如磐石,呼吸幾乎微不可聞。
木枝尖端輕輕觸碰到水囊浸濕的皮革表麵。
沒有異狀。
張朔手腕極細微地轉動,讓凝汞膏均勻地接觸水囊外壁,尤其是係繩和可能存在的破損處。這個過程持續了約半盞茶時間,他始終全神貫注。
終於,他手腕微微用力,用木枝的淺槽“舀”住了水囊的係繩下方,緩緩將其從淺水中提起。
水囊離開水麵,滴落的水珠在潭邊砂石上留下深色的痕跡。水囊本身似乎並無破損,但外壁沾滿了灰白色的凝汞膏,看起來像一塊不起眼的石頭。
張朔將其提至遠離寒潭的乾燥草甸上,放下。然後,他又用匕首在草甸邊緣挖了一個近三尺深的坑,示意一名士兵取來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。
他用樹枝將水囊撥入坑底,迅速覆土掩埋、壓實,最後將石板蓋在掩埋處上方。
“此地陰寒,毒素不易揮發,如此處理,可保暫時無虞。”張朔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有些蒼白,似乎方才的操作也耗費了他不少心力。
危機暫時解除,但澗穀中的氣氛並未輕鬆多少。那具躺在入口處的同袍屍體,如同無聲的警鐘,提醒著眾人追兵和更險惡的算計並未遠離。而張朔口中那條“古道”,更是蒙上了一層神秘莫測、吉凶難料的色彩。
林傲霜感覺體力又流失了不少,冷汗浸濕了內衫。但她知道,不能停下。
“張先生,古道入口何在?”她問。
張朔指向寒潭另一側,靠近水流出口方向的岩壁:“在那片藤蔓最密處之後。我上次來時,曾做過些許遮掩。”
“趙四,李響,你們隨張先生過去查探,注意安全。”林傲霜吩咐兩名士兵,又對其他人道,“其餘人原地休整,進食飲水(用自帶水囊,嚴禁潭水),檢查兵器,隨時準備出發。”
她需要親自確認古道入口,但以她現在的狀態,走過去都困難。必須先了解情況。
張朔帶著兩名士兵,撥開茂密得近乎詭異的藤蔓,消失在岩壁的陰影裡。澗穀中隻剩下水流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。
大約一刻鐘後,李響獨自返回,臉上帶著驚異和興奮。
“將軍!真的有路!裡麵……裡麵很古怪!”
“仔細說。”
“那藤蔓後麵是個很大的天然石洞,洞口被張先生用碎石和枯枝堵了大半,我們搬開一些才進去。洞裡很深,起初很窄,隻能彎腰走,但越往裡越開闊。最奇的是……”李響咽了口唾沫,“洞壁上有畫!像是很老很老的人刻上去的,畫著些……看不懂的野獸和人,還有星星月亮。還有……還有一條隱約發光的通道,不知道通向哪裡,張先生說那就是古道的一部分!”
發光通道?壁畫?林傲霜心中疑竇叢生。這聽起來更像是探險小說裡的情節。
不久,張朔和趙四也回來了。張朔的神色比剛才更凝重了幾分。
“將軍,入口確認,古道確實存在。但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情況比我上次來時,似乎有變。”
“有何變化?”
“洞內壁畫依舊,但那條‘發光’的通道,其光芒……似乎比記憶中的黯淡了些,且……有新的痕跡。”
“什麼痕跡?”
張朔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小、邊緣鋒利的黑色石片,遞給林傲霜。石片入手冰涼沉重,表麵粗糙,但一麵有明顯的摩擦和撞擊痕跡,像是從某處硬生生崩落下來的。
“這是在通道入口附近新發現的崩裂石片。看斷裂痕跡,不會超過十日。”張朔的聲音低沉,“而且,我在更深處,看到了……這個。”
他又拿出一樣東西。那是一片約兩指寬、三寸長的金屬殘片,邊緣扭曲,呈暗銀色,表麵有奇特的不規則紋路,非鏽非刻,像是天然形成,又似人工鍛造,材質不明。殘片上,還沾著一點早已乾涸發黑、但依然能分辨出暗紅顏色的……汙漬。
林傲霜接過金屬殘片,指尖傳來一陣異常的冰涼感,那紋路在她觸摸下,似乎微微流轉了一下,隨即恢複原狀,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。
“這是什麼?”她問。這絕非她認知中古代該有的金屬工藝。
“不知。”張朔搖頭,眉頭緊鎖,“上次來,絕無此物。這紋路……我翻遍古籍,亦無記載。至於那汙漬……”
“是人血。”林傲霜肯定道。她對血的氣味和乾涸後的狀態太熟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