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紗布，迅速覆蓋了死馬澗。那具倒在石縫入口的士兵屍體，在黯淡天光下成為一道觸目驚心的剪影。染血的皮製水囊，在寒潭邊緣的淺水中微微起伏，像一顆不祥的心臟。
澗穀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除了寒潭水流的潺潺聲，隻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和心跳。
林傲霜死死盯著那個水囊，以及士兵屍體朝向澗內的、死不瞑目的臉。她的大腦在虛弱和傷痛中強行高速運轉，分析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。
疑點一：來源。這名士兵是如何找到這條隱秘石縫的？陳拓大部隊撤離時，隻知道“一線天”彙合點，並不知曉這條由邊民發現的、通往死馬澗的小路。除非……他一路追蹤了他們的暗記？但這需要極高的追蹤技巧和對暗記的熟悉。
疑點二：狀態。他身負致命傷（背部斷箭），卻能獨自穿越複雜危險的鬼哭岩石林，精準找到這條隱蔽入口，並在瀕死前完成“拋出水囊”的動作。這需要何等驚人的意誌力？更像是……被有意驅趕或引導至此？
疑點三：信息。水囊。為什麼是水囊？裡麵裝的是什麼？如果是求援或傳訊，為什麼不直接用更簡單的布條、刻字？水囊可以藏匿液體，也可以……藏匿其他怕潮或需要密封的東西。
疑點四：追兵。沒有追兵出現。是沒追上，還是……故意放他進來？這是一個圈套？那個神秘人是否還在暗中觀察？
“將軍……”刀疤漢子聲音發緊，握著柴刀的手微微顫抖。其他邊民和士兵也都麵色驚疑，目光在林傲霜、屍體和水囊之間遊移。
“戒備。”林傲霜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不容置疑，“趙四，李響，你們去入口查看，注意陷阱和埋伏，不要破壞痕跡。王五，高處警戒，盯死石縫內外。其他人不要動，原地戒備。”
兩名最機警的士兵應聲，貓著腰，利用岩石陰影緩緩向入口摸去。另一名士兵則迅速攀上附近一塊較高的岩石，伏低身體。
林傲霜的目光重新落回水囊。必須拿到它。但如何安全地拿？
寒潭水冰冷刺骨，邊緣結著薄冰。如果水囊是誘餌，連接著機關呢？或者……水囊本身就有問題？
“你，”她看向刀疤漢子，“找一根長些的結實樹枝。要儘量直。”
刀疤漢子連忙點頭，跑到澗穀邊緣的灌木叢，很快折了一根近兩人高的筆直硬木枝回來。
林傲霜示意他退後，自己接過樹枝。每動一下，傷口都在抗議，但她屏住呼吸，將樹枝一端緩緩伸向寒潭淺水處，試圖去撥動那個水囊。
就在樹枝尖端即將觸到水囊係繩的刹那——
“咻！”
一聲極其輕微、卻尖銳的破空聲從側麵高處襲來！
不是射向林傲霜，而是射向那根樹枝！
“叮！”
一支短小黝黑、沒有尾羽的奇異弩箭，精準地擊中樹枝尖端，力道之大，讓林傲霜手腕一麻，樹枝脫手飛出，落入潭中較深處。
“有埋伏！”岩石上的警戒士兵失聲喊道，弩箭瞬間指向弩箭射來的方向——對麵岩壁上一處幾乎看不見的陰影凹槽。
所有人大駭，刀劍齊出，瞬間進入戰鬥狀態，將虛弱的林傲霜護在中間。
林傲霜卻瞳孔一縮。那支弩箭……沒有殺傷意圖。它隻是擊飛了樹枝。而且，射箭之人能在這種光線下，精準命中快速移動的樹枝尖端，這箭術……
她抬手，止住了士兵們準備盲射反擊的動作，目光銳利地投向那處陰影。
“閣下何人？既然出手，何不現身？”她揚聲問道，聲音在澗穀中引起輕微回音。
陰影處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一個身影如同沒有重量般，從數十丈高的岩壁上飄然而下，途中在幾處凸起的岩石上輕輕借力，動作行雲流水，悄無聲息地落在寒潭另一側的草甸上，距離眾人約二十餘步。
玄色勁裝，身姿挺拔，麵容在暮色中有些模糊，但那雙眼睛，即使在昏暗光線下，也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張朔。
果然是他。
林傲霜心中波瀾微起，但麵上毫無表情，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士兵們則更加緊張，他們認識這位神秘的張先生，但此刻他的出現方式太過詭異，敵友難辨。
“張先生。”林傲霜開口，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，“彆來無恙。”
張朔的目光在她蒼白卻倔強的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掃過她胸前包紮的傷口，最後落回那個水囊上。他臉上慣常的溫潤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。
“將軍醒了就好。”他的聲音依舊溫和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，“傷勢如何？”
“托閣下的福，暫且死不了。”林傲霜淡淡道，“那敷藥和潭水，是先生的手筆？”
張朔沒有否認：“此地寒潭之水，乃地脈陰髓所聚，佐以幾味草藥，對愈合外傷、驅散熱毒有奇效。將軍傷勢太重，尋常金瘡藥難以為繼。”
“所以先生先是暗中窺視，後又迷倒我部屬，施以援手，卻始終不肯正麵相見。”林傲霜步步緊逼，“如今又射箭阻我取那水囊。張先生，你到底想做什麼？這水囊，又有什麼古怪？”
張朔輕輕歎了口氣，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水囊，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：“將軍可知，那水囊之中，所盛何物？”
“正要請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