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領著二人,並未進入那些看起來繁華的街市,而是沿著河邊僻靜的小巷穿行。七拐八繞,來到一片相對冷清、房屋低矮老舊的區域。最終,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停下。門楣上沒有任何牌匾標識,隻有門環被摩挲得鋥亮。
張朔上前,有節奏地叩響了門環:三長,兩短,再三長。
裡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一張滿是皺紋、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婦麵孔。老婦打量了張朔片刻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林傲霜和陳拓,尤其是林傲霜臉上未完全消退的藥膏痕跡和鬥笠麵紗。
“找誰?”老婦聲音沙啞。
“故人來訪,求見‘藥婆婆’,取一味‘當歸’。”張朔說著,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、非金非木、刻著奇異雲紋的令牌,在門縫前晃了晃。
老婦看到令牌,眼神微動,拉開了門:“進來吧。”
門後是一個狹窄的天井,種著些尋常花草,打掃得乾淨整潔。正屋門簾低垂,裡麵光線昏暗,飄出一股濃鬱卻不刺鼻的藥草混合香氣。
老婦將他們引入正屋。屋內陳設簡單,一張方桌,幾把椅子,靠牆是頂天立地的藥櫃,密密麻麻的小抽屜,寫著各種藥材名目。一個身材佝僂、頭發花白、穿著灰色布衣的老婆婆,正坐在窗邊的矮凳上,就著天光,用小鍘刀細細切著藥材。她動作緩慢,卻異常穩定,每一刀下去,藥材的長短粗細幾乎分毫不差。
“當歸?”藥婆婆頭也不抬,聲音蒼老卻平穩,“我這裡當歸很多,你要哪一味?岷縣的?隴西的?還是……雲夢澤的?”
“雲夢澤的,三年陳,帶露采。”張朔答道,語氣恭敬。
藥婆婆切藥的手頓了頓,終於抬起頭。她麵容蒼老,布滿皺紋,但一雙眼睛卻清澈明亮,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。目光在張朔臉上停留片刻,又轉向林傲霜和陳拓,尤其在林傲霜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自己則慢悠悠地放下鍘刀,拍了拍手上的藥末,“隱曜令現世,可是稀罕事。更稀罕的是,持令者還帶了兩個‘燙手山芋’。”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林傲霜身上,仿佛能穿透麵紗和藥膏,“這位姑娘身上的‘火氣’,可旺得很啊。不是凡火,是……星火。”
林傲霜心中微凜。這藥婆婆好厲害的眼力!竟能一眼看出她身負星髓烙痕?
張朔拱手:“婆婆慧眼。此番前來,一是求婆婆援手,尋個穩妥的落腳處;二來,這位姑娘身中奇‘毒’,需婆婆妙手調理;三則……想向婆婆打聽些消息。”
藥婆婆慢條斯理地倒了三杯粗茶,推過來:“落腳處,後麵有間廂房,僻靜。‘毒’嘛,”她看向林傲霜,“把手伸出來。”
林傲霜依言伸出右手。藥婆婆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脈,觸感微涼。片刻,她眼中精光一閃:“不是毒,是‘契’。星髓烙身,福禍難料。老身隻能開幾副藥,幫你固本培元,緩和你體內初生的星脈與舊傷根基的衝突。真正的疏導控製,還得靠你自己,和傳你法門的人。”她瞥了張朔一眼。
“有勞婆婆。”張朔道謝。
“至於消息……”藥婆婆收回手,端起自己那杯茶,抿了一口,“江淮最近不太平。北邊來的風聲緊,說是捉拿朝廷欽犯,還是個女將軍。水陸碼頭,都有眼睛。南邊呢,幾個大漕幫和鹽商,為了明年漕糧份額和鹽引,明爭暗鬥得厲害,死了不少人,水都渾了。江湖上也不安生,聽說‘七星礁’和‘金風細雨樓’為了爭地盤,在瓜洲渡差點動起手來……哦,還有一件怪事。”
她放下茶杯,壓低了些聲音:“約莫半月前,秦淮河上遊‘燕子磯’附近,半夜常有異光閃現,隱隱有雷聲,但次日去看,又無甚異常。官府說是天象,但有些老水鬼說,那地方邪性,早年間出過事,底下沉著不乾淨的東西。最近,好像有些生麵孔在那一帶轉悠,打聽陳年舊事,特彆是……關於前朝天工閣在江寧府的舊檔。”
天工閣舊檔?燕子磯異光?
林傲霜和張朔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這兩條信息,無疑都指向了星髓和上古遺跡。
“多謝婆婆提點。”張朔將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,裡麵傳出銀錢碰撞的輕響,“一點心意,權作藥資房費。”
藥婆婆看也不看那布袋,擺擺手:“隱曜一脈,老身年輕時欠過人情。住處和藥,算我還了。消息嘛,就當結個善緣。不過,”她再次看向林傲霜,目光深邃,“姑娘,你身上的‘星火’已燃,避是避不開的。江淮這潭水,深著呢,底下藏著什麼妖魔鬼怪,誰也不知道。你好自為之。”
說完,她不再理會三人,重新拿起鍘刀,專心切起藥來,仿佛他們不存在一般。
老婦引著三人穿過天井,來到後院一間狹小但乾淨的廂房,放下兩床被褥和一套粗瓷茶具,便默默退了出去,掩上了院門。
屋內隻剩下三人。窗外,秦淮河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,隱約傳來搖櫓聲和早市的喧囂。溫軟的水汽透過窗欞滲入,帶著江南特有的、與北地肅殺截然不同的氣息。
“藥婆婆是隱曜的外圍聯絡人之一,醫術高超,尤其精於調理各種‘非常之傷’和‘異力侵染’。”張朔低聲道,“她肯收留,我們暫時安全。但她說得對,江淮水太深。王嵐的通緝、三目會的追蹤、本地勢力的傾軋,還有那天工閣舊檔和燕子磯的異象……我們必須儘快理清頭緒,找到下一步的方向。”
林傲霜摘下鬥笠,感受著胸口烙痕在藥婆婆診脈後似乎平和了一線的搏動,望向窗外朦朧的河水與街市。
從屍山血海的北境戰場,到詭譎莫測的地下遺跡,再到現在這軟紅十丈、暗流洶湧的江南水鄉。追殺未止,謎團更深,但手中,也多了鑰匙、星脈、還有隱晦的線索。
“先安頓下來,治好傷,摸清情況。”她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然後,去燕子磯看看。天工閣的舊檔,還有那‘異光’,或許能告訴我們更多。”
陳拓默默擦拭著短刀,張朔則開始清點剩餘的藥物和銀錢。
秦淮河的波光在窗外蕩漾,映照著廂房內三人沉靜而堅定的麵孔。新的戰場,已然展開。而這場圍繞星髓、權力與上古秘辛的博弈,才剛剛進入更加錯綜複雜的章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