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時,江寧府碼頭。
晨霧尚未散儘,秦淮河籠罩在一層濕漉漉的青灰色裡。三號泊位,“慶豐號”貨船已準備就緒。這是一艘中型漕船,桐油刷過的船身在朦朧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吃水頗深,顯然裝載了不少貨物。船頭插著一麵三角旗,靛藍底子,繡著金色的“慶”字,迎風微展。
碼頭上人來人往,扛包的苦力喊著號子,船工檢查著纜繩和船帆,管事大聲吆喝著清點貨物。空氣裡彌漫著河水、桐油、貨物(主要是藥材和布匹)以及汗水的混合氣味。
林傲霜三人依約而至,依舊穿著慶餘堂的靛藍勁裝,戴著鬥笠。李頭兒正叉腰站在跳板旁,監督著最後幾箱貨物上船。看到他們,隻是粗聲粗氣地“嗯”了一聲,指了指船艙:“去後麵貨艙邊上待著,沒事彆亂跑,聽招呼。”
三人默默上船。貨船結構簡單,前部是船工操槳和休息的敞棚,中部是貨艙,用油布嚴密遮蓋,後部稍高,是管事和押鏢人員休息的狹小艙室及舵室。他們被安排在貨艙側麵一處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狹小空間,鋪蓋卷就是座位。
陸續又有七八個應征的護衛上船,加上船上原有的幾名慶餘堂夥計和船工,整條船約莫二十餘人。除了李頭兒,還有一個姓孫的賬房先生,負責核對貨物和賬目,是個斯文瘦削的中年人。
辰時三刻,貨物清點完畢,纜繩解開,船工們喊著號子,長長的撐篙將沉重的貨船緩緩推離碼頭。船帆升起,借著東南風,加上船工搖櫓,“慶豐號”開始沿著秦淮河主航道,緩緩向南,朝著燕子磯方向駛去。
船行平穩。林傲霜靠坐在貨堆旁,鬥笠壓低,看似閉目養神,實則將感知緩緩放開。靈覺如同無形的水波,以她為中心,悄然擴散。
她能“聽”到船底水流衝刷船板的汩汩聲,船工搖櫓時肌肉的發力與喘息,前艙李頭兒與孫賬房低聲的交談,甚至能隱約感知到貨艙深處,那些密封木箱裡藥材散發出的、或清涼或溫潤或辛辣的微弱“藥氣”。其中最深處一口特製的小鐵箱,散發出一種極其精純、溫潤中帶著一絲霸道的生命力場——應該就是那株五百年的“七葉紫須參”。
同時,她也謹慎地探查著船上其他人的氣息。大部分船工和護衛氣血旺盛,但氣息駁雜,是尋常練過幾年武藝的普通人。李頭兒氣息沉渾,顯然外家功夫不弱。孫賬房氣息微弱平和,似乎不通武藝。而張朔的氣息,則如同深潭古井,內斂深沉,難以測度。陳拓則像一簇穩定的炭火,忠誠地燃燒在她側後方。
暫時沒有發現異樣。但她沒有放鬆警惕。無論是三目會,還是覬覦這批貴重藥材的其他勢力,都可能在任何時候出現。
船行半日,過了幾處熱鬨的市鎮和水門關卡。李頭兒似乎打點得當,加上慶餘堂的旗號,一路暢通無阻。晌午時分,船在一個名為“黃泥渡”的小碼頭稍作停靠,補充了些淡水和食物。李頭兒嚴厲告誡所有人不得下船,隻在船上草草吃了乾糧。
午後,繼續前行。河道漸寬,水流也湍急了些。兩岸風光從繁華街市變為大片農田和零星村落,人煙漸稀。
林傲霜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運轉《星脈初引》,溫養經脈,鞏固那三條基礎路徑。偶爾,她會將一絲微弱的星脈暖流引至雙目或雙耳,嘗試強化視覺或聽覺,但都控製在極細微的程度,避免引起旁人注意。這種持續的、低強度的運用,讓她對星脈之力的掌控越發精細。
張朔則偶爾會與鄰近的船工或護衛攀談幾句,話題無非是天氣、水路、沿途見聞,以及一些江寧府最近的趣事傳聞。他言語風趣,見識廣博,很快便與幾個老船工聊得熟絡,不動聲色地套取著關於燕子磯一帶更具體的信息。
“老哥,聽說前麵燕子磯風景不錯?夜裡行船可要小心?”張朔遞過一支粗劣的煙卷。
老船工接過,美美吸了一口,眯著眼道:“風景?那是讀書人說的。咱們跑船的,隻看水路險不險。燕子磯那地方,水急,底下有暗渦,晚上還有瘴氣,能繞則繞。不過慶餘堂的船吃水深,走主航道沒問題,就是夜裡過那段要格外留神。最近嘛……”他壓低了聲音,“聽說不太平,有怪光,還有生麵孔在附近轉悠,咱也不清楚是衝著水裡的寶貝,還是岸上的啥。反正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“生麵孔?哪路人馬?”張朔看似隨意地問。
“說不準。有像是江湖上的,也有打扮怪裡怪氣,不像本地人,也不像跑商的。前幾日,還有人在渡口打聽幾十年前的老黃曆,問什麼‘雷劈石’、‘沉船坑’的事,神神叨叨的。”老船工搖搖頭,“這世道,不太平喲。”
張朔謝過老船工,回到林傲霜身邊,低聲轉述了信息。“‘雷劈石’、‘沉船坑’……這些地名,在隱曜殘卷中似乎有模糊提及,可能與天工閣早期在江寧的水文勘測標記有關。”他眼中閃過一絲思索,“看來燕子磯的秘密,比我們想的更深。不僅有星髓設施,可能還涉及更久遠的事情。”
林傲霜點點頭。線索越多,水越渾,但也意味著機會越多。
日頭西斜,河麵上泛起金色的粼光。船隊按照計劃,在日落前抵達了預定的停泊點——白鷺洲。這是一片河心沙洲,麵積不大,長滿蘆葦和灌木,洲頭有個簡陋的小碼頭和幾間供往來船隻臨時補給的茅屋。慶餘堂的船隊(除了“慶豐號”,後麵還有兩艘稍小的護航快船)在此停靠過夜,明日一早再通過燕子磯最險的一段水道。
船隻靠岸,係牢纜繩。李頭兒安排人手輪流值夜,嚴禁任何人私自離船登洲。晚飯是船上自備的乾糧和就地取河水煮的菜粥。氣氛略顯沉悶,護衛們都知此行責任重大,不敢懈怠。
夜色漸濃,白鷺洲籠罩在黑暗中,隻有船上幾盞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的光,映照著粼粼水波和搖曳的蘆葦。遠處,燕子磯的方向,黑黢黢的山影如同巨獸蹲伏,沉默地俯瞰著河麵。
林傲霜被安排在子時前後值第一班夜。與她同班的還有一個名叫“黑皮”的年輕護衛,據說是李頭兒的遠房侄子,身手不錯,但性子有些跳脫。
兩人守在貨艙附近,背靠背坐著。夜風帶著河水的涼意和蘆葦的清香,偶爾有夜鳥掠過水麵的撲棱聲,更顯寂靜。
黑皮有些無聊,低聲找林傲霜搭話:“喂,章小哥,聽李叔說你刀很快?跟誰學的?”
林傲霜保持沉默,隻搖了搖頭。
黑皮討了個沒趣,也不在意,自顧自說道:“我跟你講,這趟活兒可不輕鬆。我聽說啊,不光水路不太平,咱們這船上……”他左右看了看,聲音壓得更低,“可能也有‘鬼’。”
林傲霜心中一動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黑皮見引起了注意,來勁了:“真的!就那個孫賬房,看著斯斯文文,但我前天晚上起夜,看見他一個人摸到貨艙最裡麵,對著那口裝寶貝參的鐵箱子嘀嘀咕咕,還拿了個小鏡子一樣的東西照來照去,鬼鬼祟祟的。我問李叔,李叔讓我少管閒事。”
孫賬房?林傲霜想起那個氣息平和、看似不通武藝的賬房先生。深更半夜獨自查看貨物?用鏡子照?
“什麼鏡子?”她低聲問,聲音刻意沙啞。
“黑燈瞎火的,看不清,反正是個會反光的扁玩意兒。”黑皮撓撓頭,“你說,他一個賬房,不好好算賬,半夜看貨乾嘛?還用鏡子照?該不會是想……偷梁換柱?”
林傲霜沒有回答,但心中警惕更甚。孫賬房的行為確實可疑。那“鏡子”會不會是某種檢測星髓能量或特殊材質的工具?難道孫賬房也是三目會的人?或者,是其他對“七葉紫須參”感興趣的勢力安插的內應?
她不動聲色,將靈覺悄然向船尾管事休息的艙室方向延伸。孫賬房應該在那裡。果然,她捕捉到艙室內有兩個平穩的呼吸聲,應該是李頭兒和孫賬房。但孫賬房的呼吸頻率,似乎比常人更慢、更悠長一些,帶著某種刻意控製的韻律……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文弱賬房該有的呼吸法!
有問題。
就在這時,一直閉目調息的張朔忽然睜開了眼睛,目光銳利地掃向燕子磯方向的黑暗水麵。幾乎同時,林傲霜也感到胸口烙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、卻清晰的悸動!不是預警危險的悸動,而是一種……被同源能量隱隱引動的共鳴感!
有東西在靠近!來自水下!而且散發著極其微弱的、與星髓同源的能量波動!
“水裡有東西!”張朔低喝一聲,聲音不大,卻瞬間驚動了船上所有人!
值夜的護衛紛紛跳起,抓起兵器。李頭兒也從艙室衝出,厲聲喝問:“怎麼回事?!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嘩啦!!!”
靠近船尾右側的水麵猛地炸開!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魚雷,破水而出,帶起漫天水花,狠狠撞向“慶豐號”的船舷!
“砰!!!”
沉悶的撞擊聲讓整條船劇烈一晃!木質船舷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被撞出一個大豁口!
借著船上昏暗的燈光和月光,眾人駭然看清,那撞船的竟是一條長約兩丈、通體覆蓋著暗沉金屬鱗甲、頭部呈圓錐狀、雙眼閃爍著幽綠光芒的怪魚!不,不是活魚!那金屬軀體和眼中的光芒,分明是某種機關造物!與鬼頭溝的尋蹤蜂材質相似,但體型和力量天差地彆!
“是‘鐵頭鼉’!水匪的機關獸!小心!”有見多識廣的老船工失聲驚呼。
幾乎是同時,左右兩側水麵又接連炸開,又是兩條稍小的“鐵頭鼉”衝出,張開布滿金屬利齒的大口,咬向船身和試圖靠近的護衛!
“敵襲!抄家夥!保護貨艙!”李頭兒不愧是老江湖,雖驚不亂,大吼著抽出腰間分水刺,率先衝向一條“鐵頭鼉”。
船上頓時大亂!護衛們各持刀槍,與那三條金屬怪魚搏殺在一起。然而“鐵頭鼉”外殼堅硬,力大無窮,在水中更是靈活無比,尋常刀劍砍上去,隻能濺起一溜火星,難以造成有效傷害。反而有幾名護衛不慎被撞落水中,或被利齒咬傷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混亂中,林傲霜注意到,孫賬房並未參與戰鬥,反而悄悄退向貨艙深處,手中似乎握著一個巴掌大小的、泛著微光的羅盤狀器物,正對著那口裝紫須參的鐵箱方向!
他想趁亂取寶?還是另有圖謀?
沒時間細想了!一條稍小的“鐵頭鼉”似乎察覺到貨艙附近人少,猛地調頭,幽綠的眼睛鎖定了林傲霜和她身後的貨艙入口,加速衝撞過來!
腥風撲麵,金屬鱗甲摩擦發出刺耳聲響。
林傲霜眼神一冷,不退反進!在“鐵頭鼉”即將撞上的刹那,她腳下星脈暖流驟然加速,身體以毫厘之差側滑避開,同時,一直藏在袖中的冷玉寒鐵短刀滑入掌心!
星圖第一條路徑——“迅捷”與“穿透”!
意念集中,那股溫熱氣流瞬間奔湧至右臂,沿著特定的軌跡直貫指尖!不是粗暴外放,而是將一股“勢”緊密地包裹、壓縮在刀刃之上!
短刀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近乎無形的寒芒,精準地刺向“鐵頭鼉”頭部與身體連接處一道極其細微的、能量流動最為活躍的縫隙——那是她在靈覺放大下,“看”到的節點!
“噗!”
刀尖刺入的觸感並非金屬,更像某種堅韌的膠質。附著了星脈之勢的刀刃,似乎無視了部分外層金屬鱗甲的防禦,直接切入內部結構!
“滋啦——!”
刺耳的能量短路聲響起!那“鐵頭鼉”頭部幽綠光芒劇烈閃爍幾下,驟然熄滅!龐大的金屬身軀猛地一僵,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,轟然砸在甲板上,不再動彈。
一擊,癱瘓!
旁邊正與另一條“鐵頭鼉”苦戰的黑皮看得目瞪口呆。
林傲霜卻無暇他顧。解決掉眼前的威脅,她目光立刻鎖定向貨艙深處潛去的孫賬房!不能讓他得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