秣陵關,雄踞秦淮河南下要衝,北接江寧,南控吳越。關城依山傍水而建,青灰色的城牆在秋日晨光中顯得沉鬱而滄桑。這裡不如江寧府繁華,卻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,成為漕糧、鹽鐵、南北貨乃至各路消息的中轉樞紐。關內街道狹窄曲折,兩側店鋪、客棧、貨棧、鏢局林立,街上行人南腔北調,車馬川流不息,空氣中彌漫著河水、貨物、牲畜以及各種食物的混合氣味,喧囂而富有活力。
林傲霜三人抵達秣陵關時,已是燕子磯崩塌後的第五日黃昏。
那日從河灘逃離後,他們不敢走官道水路,專揀荒僻山野小徑晝伏夜行。張朔精通藥理和易容,沿途采集草藥,內服外敷,穩住了林傲霜的傷勢,也遮掩了三人的行跡。陳拓負責探路和覓食,沉默而可靠。林傲霜大部分時間都在馬背上(他們用靈參從一偏僻山村換了兩匹瘦馬和一輛破舊馬車)昏睡調息,偶爾醒來,便默默運轉《星脈初引》的基礎路徑,溫養受損的經脈,感應胸口烙痕那微弱卻始終存在的搏動,以及與懷中黯淡鑰匙之間若有若無的聯係。
星脈的損傷比預想的嚴重。強行透支激發鑰匙,又遭怪物精神衝擊和陰雷子侵蝕餘波的影響,導致三條初生的基礎路徑多處出現“滯澀”和“灼傷”的跡象,星脈暖流運轉不暢,胸口烙痕也時而有刺痛傳來。所幸那株“七葉紫須參”藥性神異,張朔每日切下薄如蟬翼的一小片,混合其他溫和藥材煎服,藥力化開後,如同清涼甘泉流淌過乾涸灼痛的經脈,緩緩修複著損傷,調和著星脈之力與身體根基的衝突。幾日下來,林傲霜雖依舊虛弱,麵色蒼白,但內腑震蕩已平,經脈滯澀感大減,精神也好了許多。
那把三眼鑰匙則一直沉寂,握在手中隻有淡淡的、恒定的溫熱,再無光芒流轉,仿佛耗儘了所有靈性。張朔檢查後認為,鑰匙核心的星髓能量並未消散,隻是因過度激發和外部侵蝕陷入了深度“休眠”,需要長時間以自身星脈溫養,或置於星髓能量濃鬱之地,方可緩慢恢複。
此刻,三人已改換裝束。張朔扮作一個攜家眷南下遊曆的落魄書生,青衫布鞋,蓄起了短須。林傲霜則是病弱的妻子,以藥膏略微改變膚色眉眼,頭戴帷帽,弱不禁風。陳拓是忠心耿耿的啞巴老仆,牽著馬,背著簡單的行李。這樣的組合在秣陵關並不起眼。
按照張朔指引,他們並未進入關城最熱鬨的街市,而是沿著城牆根一條汙水橫流、堆滿雜物的小巷,七拐八繞,來到一片低矮破舊的民居區。最終,在一扇歪斜的、油漆剝落的黑漆木門前停下。門旁牆壁上,刻著一個不起眼的、如同孩童隨手塗鴉的、扭曲的“卍”字符號,符號一角缺了一筆。
張朔上前,並未叩門,而是用指甲在門板上特定位置,輕輕劃了三下。
片刻,門內傳來窸窣聲響,門開了一條縫,露出一張滿是皺紋、眼神渾濁的老臉,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嫗。她側耳聽了聽,又用那隻完好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掃過,尤其在林傲霜帷帽下的輪廓和張朔臉上停留片刻。
“找誰?”老嫗聲音嘶啞。
“尋一味藥,治心疾。”張朔低聲答道,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、刻著雲紋的烏木牌(與之前給藥婆婆看的略有不同),遞到門縫前。
老嫗伸出枯瘦的手,摸了摸烏木牌上的紋路,又湊近聞了聞,獨眼中閃過一絲微光。“進來吧。”她拉開半扇門。
門後是一個狹窄潮濕的天井,堆滿破瓦罐和朽木,僅容一人側身通過。老嫗領著他們穿過天井,推開一扇更為破舊的木門,裡麵是一間昏暗、散發著黴味和淡淡藥草味的屋子。屋內除了一張破木床、一張缺腿的桌子和幾個歪斜的凳子,便是靠牆堆放的、蒙著厚厚灰塵的雜物。
“就是這兒?”陳拓忍不住低聲問,這地方比藥婆婆的院子更加破敗隱蔽。
“大隱隱於市。”張朔示意他將馬匹行李牽到天井角落蓋好,轉身對那老嫗拱手,“有勞焦婆婆。”
被稱為焦婆婆的老嫗擺了擺手,獨眼打量著林傲霜:“這位夫人氣色很差,傷了根本,還帶著‘虛火’。要住多久?”
“短則半月,長則一月,待內子病情穩定,便離開。”張朔道,“煩請婆婆準備些乾淨被褥、熱水吃食。藥材我自備。”
焦婆婆點點頭,也不多問,佝僂著身子,慢吞吞地挪到屋角,從一個破櫃子裡翻出幾床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布褥,又指了指牆角一個黑乎乎的灶台:“柴火水缸在那邊,自己弄。每日辰時、酉時,我會送一次飯食。沒事彆出門,尤其夜裡。這地方……不太平。”她說完,便不再理會三人,自顧自地坐到門口一個小凳上,拿起一個破舊的竹簍,開始摸索著編什麼東西,仿佛他們不存在一般。
三人安頓下來。屋子雖破,卻比野外露宿強上百倍。陳拓麻利地生火燒水,張朔則取出隨身的藥具和藥材,開始為林傲霜配製調理經脈、穩固星脈的藥劑。
林傲霜摘下帷帽,靠坐在鋪了褥子的木板床上,感受著屋內雖然陳舊卻相對安穩的氣息。胸口依舊隱隱作痛,但那種火燒火燎的灼傷感已大大減輕,星脈暖流雖然微弱,卻在《星脈初引》和靈參藥力的共同作用下,緩慢而堅定地修複著受損的路徑。她取出懷中那把沉寂的鑰匙,握在掌心,嘗試著將一絲微不可察的星脈暖流注入其中。
鑰匙依舊冰涼,沒有任何反應,如同沉睡的頑石。但她能感覺到,自己那絲微弱的暖流注入後,並未消散,而是被鑰匙悄無聲息地吸收了。雖然杯水車薪,但日積月累,或許真能喚醒它。
“焦婆婆是隱曜早年布置在秣陵關的暗樁之一,負責提供臨時落腳點和傳遞一些非核心的消息。她眼睛雖不好,耳朵和鼻子卻靈得很,對這一帶三教九流的事情了如指掌。”張朔一邊搗藥,一邊低聲道,“此地魚龍混雜,消息靈通,但也意味著耳目眾多。我們需小心行事,在夫人傷勢穩定、鑰匙有所恢複之前,儘量不露形跡。”
“我需要儘快恢複行動能力。”林傲霜看著張朔,“靈參雖好,但藥力化解吸收需要時間。有沒有更快的方法,至少讓我能握緊刀,正常行走?”
張朔停下手中動作,沉吟片刻:“有,但風險更大。你可嘗試在服藥後,以《星脈初引》法門,主動引導靈參藥力衝擊那些‘滯澀’的節點,配合金針渡穴,或可加速經脈疏通。隻是過程痛苦,且需精準控製藥力和星脈之力的平衡,稍有差池,可能加重傷勢。”
“我能忍。”林傲霜毫不猶豫。時間不等人。王嵐的通緝、三目會的追蹤、燕子磯崩塌的後續、鑰匙的秘密、星脈的修煉……無數事情壓在心頭,她必須儘快恢複力量。
張朔看著她蒼白卻堅定的臉,點了點頭:“好。今夜子時,陰陽交彙,是行針導引的最佳時機。我先為你配一劑‘通脈散’,屆時服下,配合金針和你的星脈引導。”
接下來兩日,三人深居簡出。焦婆婆每日準時送來簡單的飯食,多是粗糧鹹菜,偶爾有些魚腥。她話極少,但每次離開前,都會看似無意地提一兩句街麵上的新鮮事。
“……西街‘永昌’貨棧昨兒夜裡走了水,燒了小半庫房的綢緞,說是灶火沒熄儘,我看不像……”
“……漕幫和鹽幫的人又在‘望江樓’吃了講茶,為了明年開春的漕糧押運份額,差點打起來……”
“……聽說北邊抓欽犯的風聲還沒歇,關口查得嚴了些,生麵孔都要多盤問幾句……”
“……哦,還有件稀罕事,前幾日燕子磯那邊不是塌了嗎?這兩天,有好幾撥人明裡暗裡去那邊查探,有官府的,也有江湖打扮的,還有幾個穿著怪模怪樣、像道士又不像道士的人,在那附近轉悠,拿著羅盤尋尋覓覓……”
最後這條消息讓林傲霜和張朔心中凜然。果然,燕子磯的崩塌已經引起了多方注意。官府、江湖勢力,還有那些“怪模怪樣”的人——很可能就是三目會或與其相關的勢力!
“我們必須儘快弄清楚,那些人到底在找什麼,又找到了什麼。”林傲霜對張朔道,“另外,慶餘堂失鏢和李頭兒等人的下落,也需要打聽。孫賬房(假)雖死,但他背後必然還有主使。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關於‘七星礁’和‘金風細雨樓’,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資料。他們既是地頭蛇,也可能成為我們獲取信息甚至借力的渠道,或者……需要警惕的敵人。”
張朔點頭:“這些交給我。焦婆婆雖然不直接參與情報搜集,但她在這裡幾十年,根基深厚,通過她可以接觸到一些可靠的‘線人’。不過,打聽消息需要銀錢打點。”
林傲霜將身上剩餘的大部分銀兩都交給了張朔。靈參價值連城,但他們目前不敢輕易出手,以免暴露。
第二日,張朔借口為“妻子”購買幾味特殊藥材,離開了小院。陳拓負責守衛。林傲霜則繼續在屋內調息,同時嘗試著更精細地控製那縷微弱的星脈暖流,感知身體每一處細微的變化。
傍晚時分,張朔返回,帶回了幾包藥材,還有一臉凝重的神色。
“情況比預想的複雜。”他關好門,壓低聲音,“燕子磯崩塌,官府定性為‘年久失修,地動所致’,已草草結案,禁止閒人靠近。但暗地裡,至少有三股勢力在活動:一是江寧府衙的捕快和仵作,似乎在尋找什麼特定的屍體或物品;二是七星礁的人,他們以‘協助官府維持水路秩序’為名,封鎖了燕子磯附近一段河道,禁止其他船隻靠近,行為可疑;三就是那些‘怪人’,行蹤詭秘,有人看見他們從崩塌的廢墟中,用特製的工具取走了一些碎石和金屬殘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