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乍破,晨霜滿庭。
顧清清似乎習慣了這個時間醒來,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。
這才想到自己似乎不用在四處流浪的過著日子,有些不習慣。
推開窗戶感受著越發寒冷的天氣,不由的讓自己精神了許多。
走到庭院中,兩大一小三個身影,正在進行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古怪操練。
他們時而雙手抱頭下蹲,時而俯身在地,用雙臂支撐著身體起伏。
那沉重的石鎖被棄置一旁,青石地麵上,三人的汗水已經浸出片片深色印記。
這人是瘋了嗎?
顧清清披上外衣走到廊下,看著那個本該養尊處優的九皇子。
竟和那武夫關臨、稚子蘇知恩一同“受罪”,一時間竟有些恍惚。
“顧姑娘,天寒露重,當心身子。”
一個清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,一件溫暖的狐裘輕輕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顧清清回首,是一個年約十六的丫鬟,眉眼乾淨,動作輕柔。
“你是?”
“奴婢小琴,殿下派來照顧姑娘的。”
小琴恭順地垂首:“殿下說,您身邊總得有個人伺候著。”
狐裘上細膩的絨毛帶著暖意,驅散了清晨的寒氣,這久違的關懷讓顧清清顫抖。
自顧家蒙難,她所嘗儘的唯有世態炎涼,這種被人妥帖安放的感覺,陌生得讓她心頭一緊。
她攏了攏狐裘,看向庭中那三個汗如雨下的人影,聲音裡那股拒人千裡的冰冷不自覺地化開幾分:“有勞了。”
“他們這是在做什麼?”
“回姑娘,殿下稱之為‘晨練’。奴婢入府後,殿下與小殿下日日如此,雷打不動。”
“關公子也是今日心血來潮,才跟著一起的。”
“小殿下?”
顧清清捕捉到了這個稱呼。
小琴莞爾:“就是蘇小總管,小總管處處都在學殿下,待我們這些下人也是極好。”
“所以我們私下總喜歡叫他小殿下,小總管每次聽到這個稱呼都會害羞。”
“但是殿下也沒在意,所以就一直這麼叫著。”
顧清清不再多問,目光重新落回庭院。
蘇承錦的動作精準如尺量,汗水沿著他下頜的輪廓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,濺開細小的水花。
蘇知恩雖年幼,卻死死咬著牙,小小的身軀因脫力而顫抖,眼神卻執拗地追隨著蘇承錦的背影,那是一種近乎信仰的模仿。
最讓她意外的,是關臨。
這沙場猛將,一身磐石般的肌肉,此刻竟也笨拙地模仿著。
他每一次俯身撐起,都伴隨著雷鳴般的喘息,臉上卻無半分不耐,反而帶著一種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專注。
顧清清何其聰慧,其父官拜兵部尚書,她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軍中章法。
可眼前這套練法,既非軍中錘煉筋骨的把式,也非江湖武人吐納練氣的法門。
這些動作簡單、重複,卻以一種最野蠻的方式,壓榨著人體的每一分潛力。
她忽然懂了。
蘇承錦練的,不隻是筋骨,更是一種意誌。
一種將血肉之軀錘煉成鋼鐵的恐怖意誌。
“看上去是不是很傻?”
一襲紅衣悄然出現在她身側,白知月抱臂倚著廊柱,桃花眼饒有興致地盯著庭中那個身影。
顧清清搖頭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:“不。”
“此法若能在軍中推行,不出一年,必能練出一支軍紀如鐵、意誌如鋼的雄師。”
“我們這位殿下,可厲害著呢。”
白知月輕笑,目光繾綣:“他曾說過一句話,我想,你應該會感興趣。”
顧清清沉默。
她見過的皇親國戚、世家子弟太多了,說出的漂亮話,哪一句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?
白知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紅唇輕啟,一字一句道:“他說,要把人當人看。”
要把人當人看……
顧清清心神劇震,這句話,竟是從一個皇子口中說出來的?
她猛然想起這幾日的見聞,這個傳聞中一無是處的九皇子,確實沒有半點皇家架子。
難道外界的傳言,都隻是他想讓世人看到的假象?
“話已至此,憑心而斷。”
白知月留下一句,便不再多言。
這時,一個家仆抱著一個上了鎖的木箱走來,恭敬地將鑰匙遞給白知月:“白姑娘,殿下讓奴才將此物交給您,說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昨日送來的。”
白知月接過,打開箱子,滿箱的銀票晃得人眼花。
她隨意掃了一眼,便“啪”地合上,對著庭中那個身影翻了個白眼,低聲啐道:“死冤家,真不怕老娘卷款跑路。”
家仆又道:“殿下還說,府中遣散了許多人,暫無合適的女婢派給您。”
“您若有信得過的人,可自行帶來府中。”
白知月點頭,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,忽然拔高音量,衝著蘇承錦喊道:“蘇承錦!你把老娘騙過來就撒手不管了是吧?”
“信不信我現在就帶著你的錢跑路!”
蘇承錦剛結束晨練,渾身蒸騰著白氣。
他接過毛巾擦了把汗,走到白知月身邊坐下,完全無視她的叫囂,徑直問道:“大鬼使團何時到?”
白知月指尖繞著發梢,紅唇勾起:“明日辰時入城,兵部禮部那幫老東西正忙著給使團準備呢。”
她忽然傾身,湊到蘇承錦耳畔,溫熱的氣息拂過他汗濕的脖頸:“聽說是大鬼的國師親自過來。”
蘇承錦點了點頭,用手指輕輕點住她的額頭防止她繼續作怪:“彆鬨了,真有那兩下子晚上直接來我房間不就好了。“
白知月臉色一紅呸了一口:“你那個五哥不是說要給你送匹好馬嗎?這都兩日了我估計他是反悔了。”
蘇承錦眼底閃過一絲玩味:“誰知道我這個五哥能不能把馬送過來了,他不能騙我吧?”
“他可是皇子哎,他要是騙我,我高低也要去父皇那裡惡心他一下。”
“小白白,要不咱倆賭一下?我賭他今日必來。”
白知月沒有在意那個讓人反胃的稱呼,雙手環胸:“我才不跟你賭,賭贏了我什麼都得不到,賭輸了我還得賠點什麼,我才不乾。”
“你好歹也是夜畫樓的東家,這麼多年肯定有不少積蓄。”
“咱們接下來用錢的地方肯定不少,反正都是一家人了,還分什麼你的我的?“
白知月看著蘇承錦一副不要臉的模樣,這副模樣說他是個皇子,狗都不信。
隨即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:“好啊,你這如意算盤都崩我臉上了,如今人在你這,我還要給你拿錢?”
“自家人,分那麼清楚乾什麼,實在不行我肉償還不行嗎?”
“滾。”
“好嘞。”
蘇承錦嘴上說著“好嘞”,腳下卻紋絲不動,反而又往白知月身邊湊了湊。
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:“說真的,你那夜畫樓家大業大,金庫怕是不小吧?”
“什麼時候勻點軍餉給我?我這攤子可剛支起來,窮得叮當響。”
白知月被他這副無賴樣氣得直笑,伸出手指,沒好氣地戳了戳他的腦門:“蘇承錦,我發現你這臉皮,怕是連城牆拐角都得自愧不如。”
一旁的顧清清看得目瞪口呆。
這兩人……白知月竟敢直呼皇子名諱,而蘇承錦不僅不怒,還這般……輕浮無賴?
他不是已被賜婚江明月郡主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