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裡元治渾濁的雙眼掠過一絲了然,他無奈點頭:“原來如此,多謝九殿下解惑,看來此次是老夫輸了。”
蘇承錦麵色無波,心底卻已殺機暗藏。
這老家夥如此知進退,若在戰場相遇,必是心腹大患,此刻若能除了他,便再好不過。
百裡元治對滿朝嘲弄置若罔聞,抬頭直視梁帝:“皇帝陛下,此次賭注是我大鬼輸了。至於戰馬,待老夫回國,自會送到邊關。貴國敢不敢收,就不是老夫能做主的了。”
梁帝雙眼微眯,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龍威不減分毫。
他緩緩起身,目光掃過殿內眾人,最終定格在百裡元治身上,聲音沉如山嶽:“國師言重了。”
“大梁地大物博,豈會收不下區區戰馬?”
“賭約既定,朕便在邊關等著。若少一匹,朕不介意親自去問問大鬼王,是如何教出這般無信之人的!”
百裡元治不在意地笑了笑,眼神深邃地望向蘇承錦:“九殿下,可有興趣去邊關建功立業?”
蘇承錦看著他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,語氣平靜:“國師說笑了,我大梁男兒,何曾懼怕邊關?身為皇子,我更該以身作則。”
百裡元治笑容不變:“老夫倒是許久未見貴國皇駕親臨邊關,當真有些期待。”
蘇承錦心下了然,這老狐狸把台階都遞到腳下了,自己若是不接,反倒落了下乘。
他心念一定,轉身,撩袍,對著梁帝重重跪下!
“父皇,兒臣請旨,願往邊關,為大梁鎮守北地!”
聲如洪鐘,響徹朝堂!
此言一出,滿殿嘩然。
江明月猛地站起,眼神匪夷所思地看著蘇承錦,他瘋了?
百裡元治分明是想在邊關動手弄死他,這激將法如此明顯,他竟看不出來?
梁帝臉色驟然一沉,扶手被他捏得咯咯作響,一雙眼死死鎖住蘇承錦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!”
蘇承錦神色不變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灼灼地回望龍椅上的君父,字字鏗鏘:
“父皇明鑒,兒臣請旨前往邊關,為大梁鎮守國門!”
他稍作停頓,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,聲音轉沉。
“近年大鬼屢屢犯邊,邊關烽火連天,多少將士埋骨沙場,多少百姓流離失所。”
“兒臣身為皇子,與將士百姓雖不同命,卻也同心。”
他神情黯然,話語中帶著自嘲:“況且,兒臣文不成武不就,在京中未曾為父皇分憂,反添麻煩。此去邊關,也算對得起這一身皇家血脈,不負父皇多年養育之恩。”
說到此處,蘇承錦眼眶泛紅,聲音哽咽,那份真情切意,看得梁帝心頭一疼。
這些年,對這個兒子確有虧欠,心中的愧疚與怒火交織,最終怒意散了大半。
“混賬東西!”
梁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發出“砰”的巨響,怒斥聲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“邊關何等凶險,豈是你能去的地方!此事休得再提!”
這聲怒吼,更像是一個父親情急之下的擔憂。
蘇承錦心中一緊,這便宜老爹的父愛來得真不是時候。
他瞥向一旁看戲的百裡元治,心中暗罵。
老王八,你倒是再拱拱火啊!
“哈哈哈哈,倒是看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好戲。”
百裡元治大笑一聲,對著梁帝行了個不甚標準的禮。
“皇帝陛下,老夫便先行告退。”
“交易之事,隨時恭候陛下傳喚,隻是時日無多,還望陛下早做決斷。”
說罷,他便帶著使團揚長而去。
梁帝正在氣頭上,懶得搭理他們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蘇承錦身上,剛要開口,卻見兒子再度抬頭。
蘇承錦聲音沙啞,帶著不屈:“父皇!大鬼使臣在我朝堂之上百般羞辱,連賭注都敢賴!我們就要這般屈辱地受著嗎?”
“父皇!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!唯有如此,我大梁才能真正強盛!”
“兒臣就算戰死邊關,亦心甘情願!”
“縱使未能建功立業,至少能讓後世知曉,我大梁皇室,從未愧對天下百姓,曾有皇子,為國赴死!”
天子守國門,君王死社稷。
這十個字,如驚雷炸響,如重錘擂心,狠狠砸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大殿之內,死寂無聲。
文官們麵麵相覷,滿臉震驚。他們平日引經據典,談的是聖人文章,論的是治國大道,何曾聽過如此直白、如此血性、如此決絕的言語?
武將們則個個熱血上湧,看向蘇承錦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輕視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發自肺腑的認同與敬佩。
這才是皇室子孫該有的風骨!
這才是他們願為之拋頭顱、灑熱血的君王氣度!
梁帝心中五味雜陳,臉上看不出喜怒,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。
這番話,連他這個九五之尊都聽得心潮澎湃,可看著地上跪著的兒子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蘇承錦跪得筆直,目光如炬,毫不退縮。他心中暗道。
父皇啊父皇,您再不鬆口,我這戲可就白演了。
江明月秀眉緊蹙,這人到底想乾什麼?
大鬼使團已走,何必再演?這番話,到底是誰教他的?
“退朝!此事……容後再議!”
梁帝最終還是沒鬆口,拂袖而去。
蘇承錦心中一歎,起身行禮,拉著還在發愣的江明月走出大殿。
二人剛出殿門,便見安國公和張太師迎麵走來。
“承錦見過安國公,張太師。”蘇承錦連忙行禮。
“殿下不必多禮!”
安國公蒲扇般的大手一揮,嗓音洪亮。
“今日這番話,老夫佩服!俺是個粗人,往日裡是俺看走了眼,殿下勿怪!”
張太師也撫須道:“昔日我與老祁還曾斷言殿下難成大器,實乃我等目光短淺。”
“殿下今日之論,是為君風骨,更是國之大道統!當得老夫一拜!”
蘇承錦趕忙扶住要彎腰的張太師,轉而對二老深深一揖:“兩位大人言重,承錦不過有感而發,當不得如此大禮。”
安國公虎目圓瞪,滿是欣賞:“殿下這十個字,若傳到邊關,不知能讓多少男兒甘願為國死戰!比什麼狗屁聖人文章都來得實在!”
張太師亦是讚許點頭:“殿下有此心,實乃大梁之幸,百姓之幸。”
看著二老離去的背影,江明月沒好氣地開口:“我看你這回怎麼收場,把自己架在火上烤,就這麼想死?”
蘇承錦聞言,非但不慌,反而轉頭,玩味地看著她那張因氣憤而微紅的俏臉:“愛妃剛才不是還不讓我進王府大門?現在倒關心起我來了?”
“誰擔心你!”
江明月瞬間炸毛,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“我隻是不想年紀輕輕就當寡婦,丟的是我平陵王府的臉!”
蘇承錦輕笑一聲,拉起她的手朝宮外走去。
“在外麵,好歹裝裝樣子,免得落人話柄。”
江明月冷哼一聲,不再掙紮。
蘇承錦沒有回頭,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,略感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