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錦回到府中,隻見顧清清和關臨二人坐在庭院之中。
他徑直走過去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不順利?”
顧清清見他神色不佳,輕聲開口。
蘇承錦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,歎了口氣:“一半一半吧。”
顧清清了然:“看來,陛下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個身份。”
蘇承錦趴在石桌上,聲音悶悶的,滿是無奈:“是啊,我這個父皇,偏偏這時候想起了自己是個父親。”
“他要真是一點不在意,我反倒痛快。”
“如今這般在意我,我不僅離開樊梁會很難,將來就算掌控了兵權,都不好意思反他了。
顧清清看著他眉頭緊鎖扮鬼臉的模樣,不禁莞爾:“殿下還有心思扮醜,想必就不算什麼天大的難事。”
蘇承錦鬆開眉頭,視線落在遠處的花木上,平靜地問:“清清,你恨他嗎?”
顧清清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
她沒想到他會問得如此直接,但還是答得坦然:“恨,也不恨。”
蘇承錦有些意外,轉頭看她。
顧清清迎上他的目光,聲音清冷如舊:“起初是恨的。恨他為何下令滅顧家滿門,獨留我一人;恨他為何不能為我父親洗脫冤屈。”
蘇承錦點頭,這在情理之中。
“後來長大了,便也看透了。”
“我查過,當年的偽證做得天衣無縫,找不到一絲漏洞,按律可當場宣判。”
“可案子卻拖了半年之久,想必他也為此周旋過。”
“這其中不僅有皇子的影子,更有許多世家大族盤根錯節。”
“他看似萬人之上,實則處處受製。”
“能保下我,恐怕已是他為顧家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。”
顧清清說完,將茶水飲儘,神色平靜得像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舊事。
關臨在一旁聽得心潮翻湧,眼眶都有些濕潤。
他曾受顧良臣大恩,深知那位兵部尚書的為人。
“小姐說得對,顧大人若是泉下有知,定會為小姐的通透感到欣慰。”
關臨聲音沉悶:“當年我隻是個粗人,隻知顧大人於我有恩,卻不懂朝堂算計。”
“本還想著殺幾個人為大人報仇,是小姐攔下了我。”
蘇承錦看著主仆二人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理解顧清清對梁帝的複雜情感,可他自己呢?
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,對這個所謂的“父親”,又該是何種心情?
顧清清見他愁眉不展,開口道:“殿下不必想太多,如今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”
蘇承錦卻搖了搖頭,一臉正經:“我沒想這個。”
“我在想,現在把你收做暖房丫鬟,你還同不同意。”
“哐當”一聲,顧清清手中的茶杯險些滑落,臉上那份清冷瞬間被一抹緋紅衝破。
她橫了蘇承錦一眼:“殿下還能開玩笑,看來是真沒事了。”
蘇承錦一本正經:“當初不是你說的嗎?”
“可以收做暖房丫鬟,我本還怕你另有圖謀,誰知你如此通透,我如今後悔了不行嗎?”
“不行,我得去找找後悔藥,吃上一瓶。”
說罷,蘇承錦唉聲歎氣地起身,踱步進了書房。
顧清清看著他那副故作姿態的樣子,終是沒忍住,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那笑容乾淨得如同冰雪初融。
關臨看著自家小姐難得的笑顏,心中也為她高興:“小姐,殿下這樣的人,當真是難得。”
顧清清斂了笑,眼底的柔和卻未散去:“確實。”
“長著一副好皮囊,人卻沒個正經。”
“小姐,這話要是讓殿下聽到,怕是又要鬨騰了。”
關臨壓低聲音提醒。
顧清清輕抿一口新茶:“讓他聽到又如何?他自己心裡有數。”
話音未落,書房裡便傳來蘇承錦誇張的叫屈聲:“顧清清!你竟敢在背後說本殿下壞話!”
顧清清神色不變,淡然回應:“我沒有說壞話,隻是實事求是。”
蘇承錦從書房探出頭,滿臉委屈:“你說我不正經!這叫什麼實事求是?我明明很正經!”
顧清清略一思索:“初見之時,殿下心中定有齷齪心思,這算不算?”
“那是因為你好看!此乃欣賞,人之常情!”
“那殿下剛才又提暖房丫鬟之事?”
蘇承錦理直氣壯:“那是我發現你不僅好看,還聰慧通透,此乃慧眼識珠!”
關臨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,心想這位殿下顛倒黑白的本事當真一絕。
顧清清看著他認真辯解的模樣,心中湧起一陣暖流。
她有多久,沒在外人麵前展露過這般輕鬆的模樣了?
那些沉重的過往,在他麵前,竟能如此輕易地宣之於口。
她不再說話,隻是靜靜地喝茶,努力平複心境。
蘇承錦也不再鬨她,悠閒地嗑起了瓜子。
就在這時,門房快步走了進來。
“殿下,三皇子來了。”
蘇承錦嗑瓜子的動作一停,低聲呢喃:“他倒是來得快。”
他迅速起身迎了出去,剛到門口,便見蘇承明噙著一臉假笑站在那裡。
蘇承錦心中暗道“無事獻殷勤”,嘴上卻熱情洋溢:“三哥,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?”
蘇承明皮笑肉不笑:“來看看九弟。”
“今日你在大殿之上,可是為我大梁掙足了臉麵,當哥哥的自然要來道賀。”
蘇承錦眉毛一挑,心中冷笑,麵上卻將人往裡迎:“三哥能來,就是給弟弟我最大的禮物了,還帶什麼東西,快裡麵請!”
兩人一路寒暄著進了會客廳,蘇承錦讓顧清清上茶。
“九弟,這是從哪找來的清冷美人?”
蘇承明坐下後,目光便毫不掩飾地在顧清清身上打量,話語裡帶著審視與不加掩飾的占有欲。
蘇承錦笑容不變,眼神卻冷了幾分:“哦?三哥說她啊?府裡的一個下人,人是冷了點,但乾活還算利索,將就著用。”
顧清清端著茶盤走來,目不斜視,將兩杯茶穩穩放下,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而後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,宛若一尊冰雕。
蘇承明的目光卻像黏在她身上,從清冷的側臉滑到纖細的脖頸,最後才不甘心地收回,陰陽怪氣道:“下人?九弟府上真是藏龍臥虎,連個下人都這般……有風姿。”
蘇承錦哈哈一笑,仿佛渾然不覺,熱情招呼:“三哥說笑了,我這破地方哪有什麼藏龍臥虎。來,三哥,嘗嘗這茶,弟弟我花大價錢買的。”
蘇承明見他這副伏低做小的模樣,眼中輕蔑更甚。
他抿了口茶,隨即“噗”地一聲直接吐在地上。
“九弟,你這喝的什麼玩意兒?改日哥哥給你送些好的過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