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掛高空,秋風如刀。
巨石之上,顧清清一身黑衣,身形靜立。
她凝視著山下燈火寥落的景州城,神情不起波瀾。
派出去的部隊已經回城,霖州的第一波攻勢,被殿下擋回去了。
那麼,該入場了。
“沙沙……”
林中傳來異響,非風非獸。
一直靜立不動的關臨,右手已按在刀柄上,周遭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莊崖則更直接,橫刀身前,刀鋒飲著月光,他身體下沉,重心壓低,沉聲喝問。
“誰!”
一道黑影從樹冠落下,悄無聲息。
來人單膝跪地,手中托著一枚令牌,上麵隻有一個字。
十。
是蘇十。
關臨與莊崖身上那股一觸即發的殺氣,這才緩緩收斂。
顧清清沒有回頭,聲音清冽。
“說。”
蘇十的回答言簡意賅:“霖州已退敵,殿下令,後日,兵發景州。”
顧清清眉頭微蹙。
後日。
時間太緊。
她轉過身,目光掃過蘇十。
“你帶府兵,立刻回殿下身邊。”
莊崖一怔,脫口而出:“清清姑娘,隻憑我們幾人入城,太過凶險!”
顧清清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平靜,卻帶著無形的壓力。
“府兵未經血戰,留在殿下身邊,才是他們最好的磨礪。”
她的聲音不疾不徐。
“況且,真帶著五百人招搖過市,是想告訴全天下我們是官軍嗎?”
“我們幾個,就夠了。”
莊崖被那一眼看得心頭發怵,不再說話,蘇十身形一閃,帶著府兵迅速融入夜色。
顧清清重新望向景州城,對身邊的少年道。
“走吧。”
蘇知恩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,翻身上馬,眼神裡是少年人特有的興奮與無畏。
“好嘞,姐。”
……
城牆上,花羽叼著根狗尾巴草,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自己的六石大弓。
忽然,他目光一凝。
遠方官道的儘頭,出現了四個模糊的黑點。
不是流民,也非行商。
那四騎的速度不疾不徐,卻保持著一種恒定的、充滿壓迫感的節奏。
花羽嘴角一咧,吐掉了草根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頑劣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野獸發現獵物的光。
“去,告訴軍師。”
“咱們的客人,回來了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。
諸葛凡一襲青衫,手持羽扇,帶著呂長庚和蘇掠,早已等候在城門口。
蘇知恩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蘇掠身上。
見他安然無恙,這才放下心,對著諸葛凡抱拳朗笑。
“諸葛兄,久等了。”
諸葛凡搖著羽扇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。
那雙眼睛卻在不動聲色地拆解著蘇知恩身後的三人,像是在估量一柄刀的重量與鋒芒。
“無妨,好飯不怕晚。”
他目光一轉,重新落在蘇知恩身上。
“倒是劉兄弟,想必是日夜兼程,辛苦了。”
“這幾位是?”
蘇知恩像是沒察覺到那審視的目光,依舊是那副爽朗的模樣,側身介紹。
“這位是我家姐,劉清。”
“她不放心我們兄弟倆,非要跟來看看。”
諸葛凡的目光,終於落在了顧清清身上。
一身利落的勁裝,勾勒出女子窈窕卻充滿力量感的曲線。
她就那麼安靜地坐在馬上,神色平淡。
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,卻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諸葛凡的笑容深了幾分。
“見過劉姑娘。”
“劉兄能有這般姐姐,真是好福氣。”
顧清清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,聲音清潤,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。
“二位弟弟年少頑劣,想必給諸葛先生添了不少麻煩。”
諸葛凡笑著搖頭,眼神卻轉向了另外兩人。
蘇知恩繼續介紹道:“這兩位,都是從邊關退下來的老卒,是我早年結識的好手。”
“關臨。”
關臨坐在馬上,對著諸葛凡咧嘴一笑,抱了抱拳,眼神裡翻湧著不加掩飾的凶性。
“莊崖。”
莊崖隻是沉默地抱拳,腰背挺得筆直,眼神警惕,整個人像一截燒過的鐵。
諸葛凡手中搖動的羽扇,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。
好家夥。
一個,殺氣內斂。
另一個,軍紀森嚴。
這可不是‘老卒’二字就能概括的。
他臉上的笑意更盛,羽扇輕搖,側身讓開道路。
“既是劉兄弟的朋友,那便是我諸葛凡的朋友。”
“諸位,請入城。”
四騎跟著眾人策馬入城。
顧清清一抬手,將那匹馬上沉默得像塊石頭的蘇掠招至身邊。
她的目光在蘇掠身上逡巡,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,從發梢到衣角。
那眼神裡沒有言語,卻滿是盤問。
蘇掠被看得渾身不自在,像一隻被拎起後頸的狼崽,撓了撓頭,聲音乾澀沙啞。
“姐,我沒事。”
顧清清這才收回目光,淡然地掃了他一眼,那一眼裡,有鬆氣,也有責備。
這滴水不漏的一幕,儘數落入諸葛凡的眼中。
他臉上那溫潤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,羽扇輕搖,仿佛隻是看到了再尋常不過的姐弟情深。
蘇知恩策馬靠近,笑容依舊爽朗,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片刻的凝滯。
“諸葛兄,我看你眉間帶鬱,可是前線戰事不順?”
諸葛凡搖著羽扇,搖頭苦笑。
“並非戰事,隻是來了些意料之外的客人,出了些意料之外的變故。”
他的話點到即止,像是在水麵投下了一顆石子,隻留漣漪,不見深淺。
蘇知恩剛想追問,諸葛凡的羽扇便輕輕一擺,截斷了他的話頭。
“今日天色已晚,諸位一路風塵,想必也乏了。”
“明日辰時,還請劉兄與令姐來府衙議事,屆時,再為諸位接風洗塵。”
蘇知恩聞言,便笑著抱拳應下。
諸葛凡隨即命人安排住處。
關臨和莊崖,被安排在了隔壁的院落。
當手下人要為顧清清單獨備一間上房時,被她一口回絕。
理由無懈可擊。
“許久未見,想與兩個弟弟多說說話。”
眾人離去,夜風穿堂而過,吹得燈火飄搖。
呂長庚那魁梧的身影在牆上投下巨大的陰影,他甕聲甕氣地問:“軍師,怎麼看?”
諸葛凡轉過身,臉上的笑意早已褪得一乾二淨,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靜。
“我不是神仙,看不穿人心。”
他頓了頓,瞳孔深處,映著兩簇跳動的燭火。
“但那兩個漢子,一個殺氣是深入骨髓的,另一個規矩是軍法裡刻的,絕非尋常退伍老卒。”
“至於那個女人……”
諸葛凡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,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。
“她看那狼崽子的眼神,那份關切,不似作偽。”
“可究竟是不是親姐弟,誰又知道呢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他腦海中閃過顧清清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。
那是一種俯瞰棋局的冷,一種將所有人都視為棋子的冷。
一股寒意,毫無征兆地順著他的脊椎骨悄然爬上。
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羽扇。
“天冷了,早些歇著吧。”
呂長庚一愣,雖不明所以,還是點了點頭,抱拳告辭離去。
諸葛凡獨自站在堂中,搖著羽扇,望向天邊那輪冰冷的彎月,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翌日,天光乍破。
江明月在一片靜謐中醒來。
意識混沌,身體的本能卻先一步蘇醒。
她伸手,往身側探去。
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空虛。
那個昨夜予她安穩體溫的男人,不見了。
她雙眼驀地睜開,猛地坐起身,心口莫名一空。
房間裡很安靜,隻聽得見自己陡然急促的呼吸。
然後,她便看見,不遠處的矮桌旁,蘇承錦正安靜地坐著。
他已穿戴整齊,一身素色常服,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束起,襯得他整個人清雋又疏離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,嫋嫋的白氣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。
他在看她。
那眼神裡帶著清晨特有的慵懶,還有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。
仿佛昨夜的一切,都在他眼中留下了痕跡。
一股熱意,毫無征兆地從江明月脖頸燒起,迅速爬滿整個臉頰。
她抓緊了身上的薄被,將自己裹得更緊。
昨夜的畫麵,不受控製地衝進腦海。
他溫熱的懷抱,他沉穩的心跳。
黑暗中,他將她的手牢牢握住的觸感。
江明月飛快地移開視線,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,擂鼓一般。
“醒了?”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,卻精準地鑽進她的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