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知恩渾身一震。
他看著這位姐姐清冷的側臉,眼神裡,除了欽佩,更多了一絲敬畏。
每一步,都算到了骨子裡。
幾個時辰後,曹閏和王超的身影,終於出現在山坳入口。
他們一眼就看到了隊伍裡詭異的氣氛。
還有幾個士卒臉上,那清晰刺目的掌印。
一股邪火,轟然從二人心底躥起,瞬間燒掉了所有理智。
在霖州城下受的窩囊氣,此刻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泄口。
“劉清!”
曹閏的咆哮,如同一聲驚雷,炸響在死寂的山坳。
他大步流星地衝了過來,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猙獰得像一頭惡鬼。
王超緊隨其後,眼神陰鷙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所有士卒的目光,都彙聚了過來,帶著驚恐,也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。
二人衝到顧清清麵前,曹閏那隻足以捏碎喉骨的大手,指著她的鼻子:“你他娘的對我的兄弟們做了什麼!”
顧清清沒有動。
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變化。
她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們,看著這兩個暴跳如雷的男人。
那平靜的目光,比任何嗬斥都更具壓力。
“戰時,妄議主將。”
她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“按軍法,當斬。”
“我沒殺了他們,已經很有人情了。”
曹閏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,後麵的話全部堵死在胸膛裡,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軍法。
又是他娘的軍法!
王超的嘴角扯出一個凶狠的弧度:“劉姑娘,凡事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”
“你最好不要做得太過分。”
曹閏也回過神來,惡狠狠地威脅道:“到時候,兄弟們若是有什麼彆的想法,我可攔不住!”
顧清清笑了。
那笑容很淺,卻讓二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
她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“我隻是想打贏。”
“有什麼問題?”
一句話,將了所有人的軍。
曹閏和王超二人漲紅了臉,嘴巴張了幾次,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。
說她有問題?那就是不想打贏。
這是足以致命的罪名。
一股巨大的屈辱感,混雜著無儘的怨毒,在二人胸中瘋狂衝撞。
他們為了這支隊伍拋頭顱灑熱血,到頭來,卻要被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如此羞辱!
而他們,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反駁的理由。
二人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甘與狠戾。
好。
好得很。
你不是想打贏嗎?
我們就讓你輸得一敗塗地!
想到這裡,二人強行壓下心頭的邪火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沒問題。”
說罷,二人黑著臉,猛地轉身,大步離去。
整個山坳,一片死寂。
隻剩風吹過眾人衣甲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,伴隨著鳥鳴。
相較於安翎山那邊箭在弦上的洶湧氣勢,此刻的蘇承錦,正悠閒得不像個主將。
他騎著一匹神態同樣懶散的棗紅馬,不緊不慢地跟在大部隊的尾巴上,幾乎要被行軍揚起的煙塵徹底吞沒。
朱大寶策馬跟在他身側,那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,將蘇承錦擋的嚴嚴實實。
他拽了拽蘇承錦的衣角。
沒有說話。
蘇承錦扭過頭,看著那張寫滿了“俺餓了”的憨厚臉龐,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。
這個家夥,從校場出來到現在,嘴巴就沒停過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,動作裡透著一股子認命般的無奈。
“省著點吃。”
“這是最後一個了。”
朱大寶眼睛一亮,蒲扇般的大手接過油紙包,三兩下剝開,將裡麵還帶著油溫的燒餅整個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。
蘇承錦搖了搖頭,收回目光。
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江明月一身戎裝,策馬而來,在蘇承錦身邊勒住韁繩,坐下的戰馬發出一聲不滿的響鼻。
她那張在夕陽下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,此刻覆著一層薄薄的寒霜。
“你在做什麼?”
“全軍都在急行軍,你倒是在後麵逛起花園來了?”
蘇承錦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:“這不是有你這個副將在前麵頂著嗎?”
“能者多勞嘛。”
江明月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無賴模樣氣得胸口一陣起伏,銀牙暗咬。
她目光落在了蘇承錦身後那五百名沉默如鐵的府兵身上。
“你的府兵,為何也跟著你?”
“讓他們去前麵,由雲烈統領,還能當個尖兵用。”
蘇承錦聞言,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:“哎呀,你不說我都忘了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對著府兵隊列揚了揚下巴。
“聽見沒?”
“皇子妃發話了,從現在起,你們歸她管了。”
五百府兵聞令,動作整齊劃一,齊齊對著江明月的方向抱拳行禮,甲胄碰撞,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鳴音。
沒有一句多餘的話。
江明月愣住了。
她本意是想讓他把這支算得上是精銳的派上用場,而不是真的要接管。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他們是你的府兵,理應護你周全。”
她的聲音,不自覺地軟了幾分。
蘇承錦卻像是沒聽出來,反而湊近了一些,壓低了聲音,用一種帶著戲謔的語氣說道:“我的就是你的,分那麼清楚做什麼?”
“再說了,這五百府兵,就當是我補給你的聘禮了。”
江明月臉頰一熱,那股剛升起的擔憂瞬間被羞惱衝散。
她狠狠瞪了蘇承錦一眼:“胡說八道!”
說罷,她猛地一撥馬頭,不再理會這個滿嘴跑馬的家夥,朝著大部隊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隻是那背影,怎麼看都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蘇承錦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。
身側,朱大寶拽了拽他的衣角。
蘇承錦扭頭。
朱大寶指了指自己的嘴,又拍了拍乾癟的肚子。
蘇承錦的笑容,凝固了。
夜色如墨。
營地裡燃起一堆堆篝火,跳動的火焰將士卒們疲憊的臉龐映得忽明忽忽暗。
二十多裡的急行軍,幾乎榨乾了所有人的力氣。
江明月最終還是決定安營紮寨,明日再向景州進發。
蘇承錦剛掀開自己營帳的門簾,一股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氣息便撲麵而來。
蘇七單膝跪在帳內,整個人融入陰影之中,若不是那雙在火光下偶爾反光的眼睛,幾乎無法察覺他的存在。
蘇承錦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
他徑直走到桌案前,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。
“起來吧。”
蘇七無聲地站起,垂手立於一旁。
蘇承錦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,那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“說。”
“清清姑娘有消息傳來。”
蘇七的聲音平直,不帶任何情緒。
“請殿下移步。”
蘇承錦放下茶杯,轉身走向帳外。
腳步頓住。
他回頭,看了一眼帳外那個正抱著一根巨大羊腿啃得滿嘴流油的龐大身影,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朱大寶。”
“彆吃了。”
“帶你去找點更好的。”
朱大寶的眼睛,瞬間亮得像兩顆銅鈴。
夜風清冷,吹拂著河岸邊的蘆葦,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。
月光如水,灑在漆黑的河麵上,泛起點點粼光。
蘇承錦跟著蘇七,帶著身後那個腳步沉重卻充滿期待的朱大寶,在寂靜的夜色中穿行了約莫兩三裡路。
遠遠的,他就看見了河邊那道熟悉的倩影。
她一身黑衣,靜靜地立在水邊,身姿清冷,仿佛隨時都會乘風而去。
“殿下!”
一道身影從她身側飛快地跑了過來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與欣喜。
而另一道身影則站在原地遠遠看著他。
是蘇知恩和蘇掠。
顧清清也轉過身,當她看到那個在月光下緩步走來的身影時,那張總是覆著一層寒冰的臉上,悄然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那笑容,轉瞬即逝,卻足以讓月色失彩。
蘇承錦走了過來,拍了拍蘇知恩的肩膀,又捏了捏蘇掠的胳膊,仔仔細細地打量著。
“不錯,都壯實了。”
“沒受傷吧?”
蘇知恩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沒有,我們好著呢!”
蘇掠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狠戾的眼睛裡,此刻也有些開心的意味。
蘇承錦的目光,越過兩個少年,落在了不遠處的顧清清身上。
他的視線,在她身上來回掃視,像是在檢查一件珍貴的瓷器是否有了裂痕。
顧清清迎著他的目光,輕輕搖了搖頭。
那意思很明顯。
我沒事。
蘇承錦的臉,卻猛地沉了下來。
他大步走到顧清清麵前,臉上是刻意裝出來的怒容。
“誰給你的膽子?”
“帶著幾個人就敢往賊窩裡闖?”
“真當自己有九條命?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顧清清沒有反駁。
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,微微垂下眼簾,那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她甚至覺得,能這樣聽著這個人的訓斥,心中那份連日來的緊繃與孤寂,都悄然消散了許多。
見她不說話,蘇承錦心頭那股子裝出來的火氣也泄了大半,隻剩下一聲無奈的歎息。
“景州城,現在什麼情況?”
話題,終於轉回了正事。
顧清清抬起頭,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冷靜而銳利。
“我們此次領兵五千,但城中情況不明。諸葛凡心機深沉,防備心極重。”
“經兩次戰鬥,景州兵力損失近五千,此次又帶五千出城。”
“我懷疑,景州城內,可能還有伏兵。”
蘇承錦的眉頭,緩緩皺起。
他走到河邊,看著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麵,陷入了沉思。
這個諸葛凡。
還真是個滴水不漏的家夥。
先是派出兩路兵馬,佯攻霖州,實為誘餌。
如今又藏了一手。
“這個諸葛凡,真是個難纏的對手。”
蘇承錦的語氣裡,竟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欣賞。
“真想見見他。”
顧清清走到他身邊,與他並肩而立。
“我們下一步,該怎麼辦?”
“霖州軍士氣雖盛,但終究是烏合之眾,若是與叛軍主力硬碰,恐怕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蘇承錦卻笑了。
他伸出手,在顧清清毫無防備的情況下,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那動作,自然而然。
顧清清的身體,瞬間僵住。
“想那麼多做什麼?”
蘇承錦收回手,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懶散的灑脫。
“就這麼真刀真槍地打。”
“霖州軍這群綿羊,早就該見見血了。”
“再說了。”
他瞥了一眼顧清清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反正那兩個活寶也不會聽你的話,你想贏也贏不了。”
顧清清的臉頰,微微有些發燙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再說話。
二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,聽著風聲與水聲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靜止。
許久。
蘇承錦轉過身。
“天色不早了,我該回去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兩個還在跟朱大寶比劃著什麼的少年,又將目光重新投向顧清清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照顧好自己。”
說完,他便不再停留,帶著朱大寶,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。
顧清清看著那個在月色下拉得頎長的背影,直到他即將消失在夜幕之中,才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,輕輕呢喃了一句。
“傻子。”
蘇承錦回到自己的營帳時,發現裡麵竟然還亮著燭火。
他心頭一動,掀開門簾。
江明月一身常服,正襟危坐,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茶。
她沒有看他。
隻是用眼角的餘光,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身後那個還在回味著什麼的朱大寶。
帳內的氣氛,有些凝固。
蘇承錦走到她對麵坐下,給自己也倒了杯茶。
“怎麼還沒睡?”
江明月終於抬起頭,那雙漂亮的鳳眸,此刻死死地盯著蘇承錦的臉。
“去哪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