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明的心,開始活絡起來。
如果真是這樣,那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!
父皇壽辰在即,若是能將這白糖的方子作為壽禮獻上,定能龍顏大悅!
不僅能一舉蓋過蘇承瑞的風頭,還能借此機會,向父皇展示自己的能力!
至於緝查司……
隻要方子到了自己手上,那就是獻給父皇的壽禮,是皇家的產業,緝查司那群瘋狗,還敢查嗎?
想到這裡,蘇承明心中的貪婪,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。
但他麵上,依舊不動聲色。
“此事,事關重大。”
他沉吟了片刻,端起了皇子的架子。
“我需要考慮考慮。”
“你先回去,等我答複。”
蘇承錦“嗯”了一聲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他點了點頭,乾脆利落地轉身就走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就在他快要走出廳堂的時候。
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。
陽光從門外灑進來,將他的半張臉籠罩在陰影之中,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懦弱的眼睛,此刻卻顯得有些深不見底。
“三哥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精準地刺入了蘇承明的心裡。
“時間,可不多了。”
“據我所知,現在可不止緝查司一條瘋狗,在查這件事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外。
廳堂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蘇承明獨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太師椅上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不止緝查司……
蘇承錦最後那句話,是什麼意思?
難道……
一個念頭,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。
蘇承瑞!
蘇承明猛地攥緊了拳頭。
沒錯!
一定是蘇承瑞!
他母族勢大,在京中眼線眾多,這麼大的生意,他不可能不知道!
如果讓蘇承瑞搶先一步,拿到了方子……
蘇承明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與決絕。
不行!
這份大禮,必須是我的!
誰也彆想搶走!
他不再猶豫,對著門外空無一人的院子,厲聲喝道。
“來人!”
一名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,跪倒在地。
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蘇承明眼中寒光閃爍。
“立刻備車!去請卓相,來我府中一敘!”
蘇承錦走出三皇子府時,已是午後。
秋日的風帶著涼意,吹散了府內那股壓抑的藥味,也吹散了他臉上那恰到好處的“關切”與“愧疚”。
他信步走在樊梁城寬闊的街道上。
街市一如既往的熱鬨,叫賣聲、孩童的嬉鬨聲、車輪碾過青石板的“咕嚕”聲,交織成一幅鮮活的人間煙火圖。
蘇承錦的步子很慢,像個無所事事的富家翁,悠閒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。
他走過一家糖畫攤,看著老師傅用滾燙的糖漿,靈巧地勾勒出一隻展翅的鳳凰。
他又路過一家酒樓,聞著裡麵飄出的濃鬱肉香,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停下腳步,聽了會兒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野史的故事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尋常。
可蘇承錦知道,在這份尋常之下,正湧動著一股看不見的暗流。
果然。
當他走到一家門臉頗為氣派的南北貨鋪子前時,腳步停了下來。
鋪子門口,圍著不少看熱鬨的百姓,對著裡麵指指點點,卻又不敢靠得太近。
隻見幾個身穿綠色錦衣的漢子,正從鋪子裡往外走。
他們腰間統一懸掛著製式長刀,刀柄上纏著黑色的鯊魚皮,胸口用金線繡著一頭麵目猙獰的獨角異獸。
他們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那是一種漠視一切的平靜,仿佛周遭的一切,無論是喧鬨的百姓,還是繁華的街市,都與他們無關。
其中一名緝查衛,手裡提著一個布包,布包的角落漏出些許雪白的粉末。
在他們身後,兩名緝查衛架著一個身穿綢緞的中年男人,男人正是這家鋪子的老板。
他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,口中嘶吼著什麼。
“官爺!官爺!冤枉啊!我……”
話未說完。
一名緝查衛麵無表情地回身,一記重拳,狠狠砸在他的腹部。
那老板悶哼一聲,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,軟了下去,沒了動靜,被拖拽著離開。
整個過程,乾淨利落,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。
圍觀的百姓,瞬間噤若寒蟬,人群不自覺地向後退去,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。
蘇承錦看著這一幕,心中並無波瀾。
世事無常,福禍相依。
白糖帶來的潑天富貴,自然也伴隨著足以傾覆身家的巨大風險。
他收回目光,轉身便打算離開這片是非之地。
然而,他剛一轉身。
一道平靜中帶著玩味的聲音,從他身後響起。
“九殿下。”
蘇承錦的腳步,頓住了。
他轉過身,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熟悉的、帶著怯懦與茫然的表情。
隻見那群緝查衛中,為首的一人,正緩步向他走來。
此人並未穿那身紮眼的綠色錦衣。
他一身玄色長袍,腳踏白色錦靴,身形修長,麵容俊秀,像個滿腹經綸的書生。
隻是那雙眼睛,深邃得如同一潭不見底的寒水,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他的手,隨意地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明明沒有拔刀,卻自有一股淩厲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蘇承錦在腦中,迅速將此人的形象與諸葛凡、蘇承武等人提供的信息進行匹配。
緝查司司主,玄景。
蘇承錦心中了然,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拘謹。
他對著來人,微微躬身,行了一禮。
“這位大人是?”
玄景走到蘇承錦麵前三步處,停下腳步。
這個距離,既表示了對皇子的尊敬,又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壓迫感。
他臉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,那笑容卻不達眼底。
“緝查司玄景,見過九殿下。”
他拱了拱手,算是回禮。
蘇承錦像是被“緝查司”三個字嚇到了一般,身子不自覺地向後縮了縮,臉上的表情愈發不安。
“原來是玄司主,失敬,失敬。”
玄景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精光。
他臉上的笑容不變,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與友人閒聊。
“殿下平日裡不都在府中靜養嗎?今日怎得有空出來了?”
蘇承錦聞言,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悲傷。
他歎了口氣,聲音低沉。
“哎,我也總不能一直在府中待著。”
“這不,秋獵時出了那檔子事,三哥被父皇責罰得那般重,我這個做弟弟的,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仿佛那裡真的有淚水一般。
“我方才,便是去三哥府上探望他了。”
“看到三哥那副模樣,我這心裡……唉,堵得慌,就想著出來隨便走走,散散心。”
玄景靜靜地聽著,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“原來如此,殿下仁善,實在是兄弟楷模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家剛剛被查抄的鋪子,語氣依舊溫和。
“隻是,最近這樊梁城裡,不太平。”
“殿下千金之軀,還是少在街上走動為好,免得衝撞了什麼,讓聖上擔憂。”
蘇承錦連忙點頭,臉上滿是受教的表情。
“多謝玄司主提醒,我……我這就回府。”
玄景微微躬身。
“那下官便不打擾殿下了。”
“司主慢走。”
蘇承錦回了一禮,像是生怕再與此人多待一刻,轉身便帶著幾分倉惶,快步離去。
玄景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他看著蘇承錦那略顯慌亂的背影,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,臉上的笑容,才緩緩斂去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,結起一層寒霜。
“去查查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九殿下今日,都去了何處。”
他身後,一名一直如影子般存在的緝查衛,無聲地躬了躬身,隨即悄然隱沒在人群之中。
玄景這才轉過身,目光重新落在那家鋪子的牌匾上。
他伸出手,一名下屬立刻將那個裝著白糖的布包,恭敬地遞了過來。
玄景解開布包,捏起一撮雪白的粉末,放在指尖輕輕撚了撚。
細膩,純粹。
他將手指湊到鼻尖,聞了聞。
“有意思。”
玄景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轉過身,大步流星地朝著緝查司的方向走去。
“回司裡。”
緝查司位於皇城一角,是整個樊梁城最讓人望而生畏的地方。
這裡沒有高大的牌樓,沒有威武的石獅,隻有一扇沉重的、終年緊閉的黑鐵大門,和門前那兩排麵無表情、如同石雕般的錦衣衛。
大門之後,是另一方天地。
陰冷,潮濕。
空氣中,常年彌漫著一股血腥與腐朽混合的、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這裡是大梁最絕望的牢籠。
玄景走在陰暗潮濕的甬道裡,兩側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斑駁的牆壁上扭曲搖曳。
牢房深處,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的、不似人聲的痛苦呻吟,但很快便歸於沉寂。
他停在一間獨立的牢房前。
這間牢房比其他的要乾淨許多,甚至還鋪著乾草。
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,被一個“大”字形,用鐵鏈牢牢地綁在木架上。
他渾身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,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,黏在皮肉上,整個人氣若遊絲,仿佛隨時都會斷氣。
正是那家南北貨鋪子的老板,張東成。
玄景拉過一張椅子,在木架前坐下。
他沒有看張東成,而是從懷裡掏出一柄不過三寸長的小刀,用一方潔白的絲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。
刀身薄如蟬翼,寒光凜冽。
“張東成。”
玄景的聲音很輕,在這死寂的牢房裡,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燼州人士,家有一妻,育有一子一女,兒子今年七歲,在城西蒙學念書,女兒五歲。”
“五年前,你帶著變賣祖產得來的兩千兩銀子,舉家遷至樊梁城,開了這家鋪子。”
“五年時間,你從一個外來戶,做到了樊梁城排得上號的富商。”
“我說的,可對?”
木架上的張東成,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他艱難地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個書生般的青年,眼中滿是無邊無際的恐懼。
他聲音虛弱,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對……都對……”
玄景“嗯”了一聲,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。
他收起絲帕,將那柄小刀在指尖靈巧地轉動著,刀光閃爍,晃得人眼花。
“說說吧。”
“你的白糖,從何而來?”
張東成的臉上,瞬間血色儘失。
他嘴唇哆嗦著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
玄景也不催促,隻是把玩著手中的小刀。
牢房內,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許久,張東成才用蚊子般的聲音,艱難開口。
“是……是有人送到我鋪子裡的……”
“每日清晨,我隻需要將銀子,放在城南那條死胡同的第三塊石板下。”
“到了晚上,貨……貨就會出現在我店鋪的後門口。”
“我……我從沒見過送貨的人……”
玄景的動作,停了下來。
他抬起眼,那雙平靜的眸子,靜靜地看著張東成。
“沒見過?”
他的聲音,依舊溫和。
但張東成卻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,渾身僵硬,連呼吸都忘了。
“是……是的……”
玄景笑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張東成麵前,伸出手,用那柄鋒利的小刀,輕輕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臉頰。
冰冷的觸感,讓張東成幾乎要昏厥過去。
“張老板,你不太老實啊。”
玄景的聲音,如友人一般。
“我這個人,沒什麼耐心。”
“要不,我派人去把你那正在蒙學念書的兒子,還有你那粉雕玉琢的女兒,一並請到這裡來?”
“不!”
張東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。
他整個人劇烈地掙紮起來,鐵鏈被他撞得“嘩啦”作響。
“不要!不要動我的孩子!”
“我說!我什麼都說!”
玄景的臉上,重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他收回小刀,退後兩步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“說。”
張東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眼中滿是淚水與絕望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沒見過他的正臉!”
“每次送貨,他都穿著一身黑衣,戴著鬥笠,看不清樣貌。”
“隻……隻見過一次他的背影……”
玄景的眉毛,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背影?”
“是!”
張東成連忙點頭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“那人的身形……身形……”
他似乎在極力回憶,又像是在恐懼著什麼。
“身形與您……與司主大人您,差不多高。”
“其他的,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!求大人饒命!饒了我一家老小!”
他說完,便失聲痛哭起來。
玄景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牢房內,隻剩下張東成那絕望的、壓抑的哭聲。
許久,玄景才開口。
“帶下去。”
他身後,兩名緝查衛上前,解開了張東成身上的鐵鏈。
張東成被拖走了,那哭喊聲也漸漸遠去。
玄景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。
他走到牢門前,一名緝查衛立刻上前,為他打開了沉重的鐵門。
就在這時。
之前被派去調查蘇承錦的那名緝查衛,快步走了進來。
他單膝跪地,聲音沉穩。
“司主。”
“九皇子今日確實去了三皇子府。”
玄景的腳步,頓住了。
他轉過身,眼中閃過玩味。
“嗯,還有呢?”
那緝查衛繼續彙報。
“屬下買通了三皇子府的一個下人。”
“據那下人說,九皇子是去探望三殿下,還送了些傷藥。”
玄景的嘴角,微微上揚。
“九殿下離開後不久,約莫過了半個時辰。”
那錦衣衛的聲音,壓低了幾分。
“卓知平,便乘車到了三皇子府。”
“至今,還未離開。”
玄景笑了。
那笑容,帶著幾分了然。
竟然連那個卓老狐狸也插了進來。
有意思。
真是有意思。
這盤棋,比自己想象的,還要有趣一些。
玄景剛準備離開大牢,前往自己的官署。
另一名緝查衛,從甬道的另一頭,步履匆匆地走了過來。
他手上,沾滿了尚未乾涸的血跡。
“司主。”
他躬身行禮。
“這幾日抓來的那幾個大鬼國探子,都死了。”
玄景的眉頭,皺了皺。
“怎麼這麼不禁折騰?”
那名緝查衛臉上露出一絲無奈。
“骨頭太硬,用刑重了些,沒收住手。”
“不過,該吐的,都吐了。”
“所有口供,皆已記錄在案,司主隨時可以查看。”
玄景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再多問。
他走出大牢,刺眼的陽光讓他不適地眯了眯眼。
他剛準備上馬。
又一名負責在外圍調查的緝查衛,飛奔而來。
“司主!”
“我們查到,那些在市麵上流通的白糖,好像與一個地方有關。”
玄景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。
“何處?”
那名緝查衛咽了口唾沫,聲音有些古怪。
“夜畫樓。”
玄景愣住了。
他臉上的表情,變得精彩起來。
一群以色賣藝的女子,不好好彈琴唱曲,竟然還搞起了足以攪動國本的生意?
玄景的嘴角,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笑容。
他翻身上馬,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“去夜畫樓,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