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司主也是奉了聖命,前來探望殿下。”
蘇承明追問:“他可有說些什麼?”
白知月搖了搖頭,聲音平淡。
“玄司主隻是帶太醫看了看殿下的病情,又與太醫聊了幾句,便離開了。”
蘇承明沒有再問。
他從白知月的回答中,聽不出任何破綻。
越是這樣,他心中那絲疑慮就越重。
但一想到那日進鬥金的白糖方子,想到蘇承瑞那張誌在必得的臉,所有的疑慮,都被貪婪的火焰燒得一乾二淨。
不管蘇承錦是不是裝病,今天,他必須把方子拿到手!
兩人很快來到臥房所在的院落。
剛一踏入,一股比前廳濃烈十倍的藥味便撲麵而來,嗆得蘇承明忍不住皺起了鼻子。
他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,眼神變得更加急切。
白知月推開門,屋內的昏暗與壓抑,讓蘇承明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那個虛弱的身影。
蘇承明不再有任何猶豫,三步並作兩步,快步走到床邊。
“九弟!”
他一把抓住蘇承錦露在被子外的手,入手一片滾燙,那觸感讓他心中一驚。
他的目光落在蘇承錦手背和脖子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紅腫印記上,瞳孔微縮。
“九弟,你怎麼病得這般嚴重?”
蘇承明的臉上,擠出痛心疾首的表情,聲音裡滿是“真切”的關懷。
“前兩日見你,不還好好的嗎?”
床上的蘇承錦,似乎被他的聲音驚動,眼皮顫動了幾下,才緩緩睜開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,茫然地看了他半晌,才聚焦。
“三……三哥……”
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“你怎麼來了……”
“我這病……會過人,萬一……萬一傳給了你,我……我心裡如何過意得去……”
他一邊說,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,整個人在被子裡蜷縮成一團。
蘇承明見狀,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,也徹底煙消雲散。
這副模樣,任誰也裝不出來。
想到這裡,蘇承明臉上的“擔憂”愈發真切,他拍了拍蘇承錦的手背,安慰道:“你我乃是親兄弟,說什麼過不過人的話!”
“你隻管好生休養,三哥就是豁出這條命,也得護你周全!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,仿佛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長。
隨即,他話鋒一轉,壓低了聲音,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。
“不過,九弟,你病的……可真是巧啊。”
蘇承錦的咳嗽聲停了下來。
他喘息了半晌,看向蘇承明,眼中帶著幾分不解。
蘇承明見他這副模樣,也懶得再繼續演那副兄友弟恭的戲碼了。
他湊近了一些,聲音裡帶著一絲急不可耐。
“九弟可還記著,昨日與為兄說的事?”
蘇承錦聞言,臉上立刻露出恍然之色,隨即又化為一片焦急。
他掙紮著想要坐起身,卻被白知月輕輕按住。
“三哥……咳咳……若不是我突然病倒,早就想去找你了!”
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但語速卻快了幾分。
“我得到消息,大哥他……他已經在滿城放話,高價尋求白糖的方子!”
“我怕……我怕那手持方子的人見錢眼開,萬一真要賣給了大哥,三哥你這邊……豈不是要落了下乘!”
蘇承明聞言,臉色瞬間一變。
果然!
蘇承瑞那個混蛋,動作竟然這麼快!
他死死盯著蘇承錦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那你還不快將方子給我?!”
他的聲音裡,再也掩飾不住那份赤裸裸的貪婪與急切。
蘇承錦聞言,臉上卻露出一抹為難之色。
他重重地歎了口氣,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仿佛牽動了五臟六腑,整張臉都漲得通紅。
蘇承明見他這副模樣,心中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怎麼?可是……有了什麼變故?”
蘇承錦沒有回答,隻是又歎了口氣,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知月。
白知月立刻會意。
她上前一步,對著蘇承明微微躬身,臉上滿是歉意與無奈。
“回三殿下。”
“前幾日,我們殿下便一直讓奴家跟緊白糖這條線。”
“隻是……如今恐怕真的出了些變故。”
蘇承明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白知月苦笑一聲,繼續開口:“那手持配方之人,也不知從哪裡聽到了風聲,知道如今這方子是奇貨可居,竟是拿上架子了。”
“昨日,奴家派人再次與他聯係,想敲定此事。”
“可對方……對方開出的價錢,已經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,故意停頓了一下,臉上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。
蘇承明的心,被她吊得不上不下,急得快要跳出胸膛。
“已經多少了?!”
白知月這才緩緩吐出幾個字。
“一百五十萬兩。”
“什麼?!”
蘇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,聲音瞬間拔高,因為太過震驚,甚至有些破音。
“多……多少?!”
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一百五十萬兩!
這個數字,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他的腦袋上,讓他眼前陣陣發黑。
昨日,蘇承錦跟他說的,還是八十萬兩!
這才過去多久?竟然直接翻了將近一倍!
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了,這簡直是想把他生吞活剝!
白知月看著他那副震驚到扭曲的臉,心中冷笑,臉上卻是一片苦澀。
“一百五十萬兩。”
她又重複了一遍,加重了語氣。
“而且,這價錢,恐怕還在漲。”
“據奴家派人打探到的消息,如今這樊梁城內,想要這方子的,可不止大皇子殿下一人。”
“許多嗅覺靈敏的商戶,都已經聞著味兒找上門了。”
“甚至……甚至就連宮裡,都有人參與了進來。”
宮裡!
蘇承明的臉色,瞬間變得無比陰沉。
尋常商賈,他還不放在眼裡。
可宮裡的人……除了蘇承瑞,竟然還有人想橫插一腳!
會是誰?
嬪妃?還是某個公主?
一瞬間,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。
他意識到,這件事,已經超出了他的控製。
這不再是他和蘇承瑞之間的爭奪,而是變成了一場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的混戰!
蘇承明死死地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,傳來一陣刺痛。
不行!
他絕不能讓這方子落到彆人手裡!
他猛地抬頭,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床上的蘇承錦。
“現在!立刻!能不能聯係到那個人?”
“不管多少錢,本王要立刻交易!”
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。
再拖下去,彆說一百五十萬,怕是兩百萬都打不住!
床上的蘇承錦,看著他這副被逼到絕路、孤注一擲的瘋狂模樣,那雙藏在被子陰影下的眼睛裡,閃過不易察覺的精光。
他心中一動。
錢要少了。
蘇承錦重重地歎了口氣,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,虛弱地拍了拍身下的錦被。
白知月立刻會意,上前一步,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將蘇承錦的身子扶起,讓他能更舒服地靠在床頭。
蘇承錦的目光,帶著一種被病痛和現實雙重折磨的憔悴,看向蘇承明。
“三哥,你看我現在這副模樣……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又引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這病來得不是時候,攪了三哥的大事,我這心裡……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他喘息了半晌,眼神黯淡了下去。
“如今我病得人事不知,精力不濟,此事……我怕是沒法再過問了。”
蘇承明聞言,心中一緊,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。
“九弟,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難道你想撒手不管了?!”
他的聲音裡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威脅。
蘇承錦仿佛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,虛弱地擺了擺手,臉上滿是苦澀。
“三哥,你誤會了。”
他轉頭看向白知月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具體聯係那人的方式,我早就讓知月備下了。”
“我本想著,由我做個中間人,替三哥將此事談妥,也算……也算全了我們兄弟的情分。”
說到這裡,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與委屈。
“隻是……三哥你從一開始,便不信我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我又何必再自討沒趣,惹三哥你心煩呢?”
蘇承明臉上的表情,瞬間僵住。
他沒想到,蘇承錦會把話挑得這麼明。
“九弟,你……”
蘇承錦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,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,聲音愈發虛弱。
“正好,我如今身子不適,也確實需要靜養,不想再為這些俗事操心。”
“三哥你自己去聯係,想必……也能放心不少,不是嗎?”
他每說一句,便要停下來喘息片刻,那副坦蕩而又帶著幾分心灰意冷的模樣,看得蘇承明心中那點僅存的疑慮,瞬間土崩瓦解。
是啊!
自己本來就不信蘇承錦!
讓他做中間人,自己反而處處受製,擔心他從中作梗。
如今他主動退出,讓自己直接與那手持方子的人對接,這反而是最好的結果!
蘇承錦這個家夥,看來是真的被病痛折磨得沒了心氣。
想到這裡,蘇承明心中那點因為被戳穿心思而升起的尷尬,立刻被一股掌控全局的得意所取代。
蘇承錦看著他那陰晴不定的臉,心中冷笑,嘴上卻隻是虛弱地催促著。
“至於後續……能不能成,就看三哥你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他再次拍了拍白知月的手。
白知月微微躬身,從寬大的袖袍中,取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。
她緩步走到蘇承明麵前,雙手奉上。
蘇承明幾乎是搶一般地將紙條奪了過來。
他迫不及待地展開。
紙條上,隻有一個簡簡單單的地址。
蘇承明看著這行字,眼神微動。
越是簡單,越說明對方有恃無恐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紙條收進懷中,仿佛那不是一張紙,而是一座金山。
他抬起頭,再次看向床上的蘇承錦,臉上那副急不可耐的貪婪已經收斂得一乾二淨,取而代之的,是一副情真意切的笑容。
“九弟,瞧你這話說的,未免對三哥太過失望了些。”
他走回床邊,主動握住蘇承錦的手,用力拍了拍,姿態親昵。
“三哥豈會不信你?方才……方才不過是關心則亂,一時心急罷了!”
他臉上的笑容愈發“真誠”。
“你我兄弟之間的合作,還得繼續呢!”
“你放心,等三哥拿到了配方,這頭一份功勞,必然是你的!到時候,少不了你的好處!”
蘇承錦聞言,臉上也擠出一個虛弱至極的笑容,仿佛真的被他的話所感動。
“那……承錦就先……謝過三哥了。”
他咳嗽了幾聲,對著白知月抬了抬下巴。
“知月,替我……送送三哥。”
“不必了!”
蘇承明立刻擺了擺手,大義凜然地說道。
“九弟病重,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,還是讓白姑娘留下,好生照料你吧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笑意。
“我先去處理這件事,改日再來看你!”
說罷,他不再有片刻停留,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臥房,那背影,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。
白知月目送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,這才緩緩關上了房門。
她一轉身,便看到方才還病得氣若遊絲的男人,此刻已經神清氣爽地坐了起來。
蘇承錦收起了那副虛弱的樣子,雙手悠閒地墊在腦後,靠著床頭,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我這個三哥,有時候,真是傻得可愛。”
白知月走到床邊坐下,那雙總是帶著媚意的桃花眼裡,此刻卻滿是無奈與嗔怪。
她拿起桌案上的橘子,纖纖玉指慢條斯理地剝開,將一瓣晶瑩剔透的橘肉,塞進蘇承錦嘴裡。
“也就你能這般坑他了。”
她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笑意。
“換做旁人,彆說他蘇承明,就是他背後那個老謀深算、活成了人精的卓知平,又豈是那麼好騙的?”
蘇承錦愜意地嚼著嘴裡酸甜的橘肉,懶洋洋地開口。
“這就叫當局者迷。”
“卓知平是夠老辣,但他不是局中人,他看到的,隻是風險。”
“而我這位三哥,他身在局中,看到的,卻是扳倒大哥、坐上太子之位的無上榮光,是那潑天的富貴。”
“當欲望的火焰燒起來時,再精明的人,也會變成撲火的飛蛾。”
蘇承錦張開嘴,白知月又遞了一瓣橘肉進去。
他眯著眼睛,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。
“現在,餌已下,就看我這位好三哥,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銀,去從彆人手裡,把那配方,給搶到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