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的訓練還沒結束。”
“等結束了,我陪你去。”
花羽的興致瞬間被打斷,整個人又蔫了下去,重新躺倒在草地上。
“唉,一個認死理,一個死板臉。”
他長歎一口氣,眼神在蘇知恩和遠處的蘇掠之間來回瞟了瞟。
“攤上你們兩個,我這輩子算是廢了。”
蘇知恩對他的抱怨充耳不聞,隻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花羽躺了一會兒,又不甘寂寞地湊了過來,壓低了聲音,臉上帶著一絲神秘又猥瑣的笑容。
“知恩,跟你說個正事。”
“山下那個小村子,我前天去逛了逛。”
“村東頭,有個小寡婦,長得……嘖嘖,那叫一個俊俏,身段也好。”
“要不要……一起去看看?”
蘇知恩終於舍得將目光從校場上收回,轉過頭,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。
“你少去給鄉裡人添麻煩。”
“嘿!”
花羽不樂意了,一下子坐了起來。
“你放屁!”
“我那叫助人為樂,你懂個球!”
“人家一個女人家,孤苦伶仃的,水缸挑不滿,柴火劈不動,我去幫幫忙,怎麼了?我錯了嗎?”
他說得義正辭嚴,仿佛自己是什麼活菩薩。
蘇知恩懶得理他。
花羽見他不搭腔,更來勁了,伸手就要去撓蘇知恩的癢癢。
“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花羽的為人?”
兩人正要笑鬨著滾作一團。
就在這時,花羽的眼神甚至都沒有往校場的方向瞥一下,右手卻閃電般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,屈指一彈。
“嗖!”
石子破空,帶起一聲輕微的尖嘯,精準地打在百步開外,一名正在練習拉弓的士卒手肘上。
那士卒吃痛,悶哼一聲,弓弦一鬆。
花羽懶洋洋的聲音,清晰地傳了過去。
“你那個手!再往外拐,信不信我今晚睡覺的時候,過去給你掰直了!”
那名士卒聞言,非但沒有惱怒,反而嘿嘿一笑,衝著高坡的方向抱了抱拳,重新調整姿勢,繼續訓練。
這一手,看得蘇知恩眼皮跳了跳。
這家夥,看似玩鬨,但對這大營裡的一切,都了如指掌。
花羽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蘇知恩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來,打一架吧。”
“好久沒鬆快鬆快筋骨了,我都感覺手生了。”
蘇知恩依舊抱著槍,沒有動。
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冷冰冰的身影,對著花羽揚了揚下巴。
“你找他打去。”
花羽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。
他看了一眼蘇掠那張萬年不變的死人臉,脖子都縮了縮,連忙擺手。
“我才不要。”
“他跟個瘋狗一樣,打起來沒輕沒重的,根本收不住手。”
“上次跟他過招,我這胳膊到現在還疼呢。”
仿佛是感應到了什麼,遠處的蘇掠,那雙銳利的眼睛,緩緩地轉了過來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不帶任何感情。
卻讓花羽瞬間閉上了嘴,舉起雙手,一臉諂媚的笑。
“掠哥,您繼續,您繼續,當我沒說。”
蘇掠收回目光,繼續盯著校場。
蘇知恩看著花羽那副吃癟的模樣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慫樣。”
“你懂個屁!”
花羽被戳到痛處,惱羞成怒。
“那叫識時務!跟蘇掠那個變態打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圖什麼?”
“還是你好,知恩,你下手有分寸。”
他再次湊了上來,臉上寫滿了“求你了”。
“來嘛,就當陪我練練。”
蘇知恩看著他那副無賴的樣子,終究是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他將手中的長槍,輕輕頓在地上。
“隻過十招。”
“好嘞!”
花羽大喜過望,一躍而起,從腰間抽出兩柄雪亮的短刃。
“看招!”
他話音未落,整個人便如同一隻捕食的獵豹,猛地竄了出去,身形詭異地一晃,瞬間便欺近到蘇知恩身前。
兩柄短刃,一上一下,如同毒蛇的獠牙,直取蘇知恩的咽喉與小腹。
又快,又狠。
蘇知恩麵色不變。
他甚至沒有後退。
就在那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,他動了。
手中長槍並未刺出,而是以一種奇特的韻律,向上一挑,一轉。
槍杆如同一道遊龍,精準無比地格開了上方刺向咽喉的短刃。
同時,他的左腳向前踏出半步,身體微微一側。
下方那柄捅向小腹的短刃,便貼著他的衣衫,險之又險地劃了過去。
“叮!”
金鐵交鳴之聲,清脆悅耳。
花羽一擊不中,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。
他手腕一翻,短刃變刺為削,順著槍杆就向蘇知恩持槍的手指削去。
蘇知恩手腕一抖。
那杆長槍仿佛活了過來,槍尾如同一條靈蛇,猛地向上彈起,“啪”的一聲,精準地抽在花羽的手腕上。
花羽吃痛,悶哼一聲,身形暴退。
兩人一觸即分。
“好槍法!”
花羽甩了甩發麻的手腕,臉上的玩味之色儘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凝重。
蘇知恩的槍法,比之上次,又精進了不少。
不再是單純的沙場猛將的路數,而是多了一絲圓融,一絲……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蘇知恩沒有答話。
他雙手持槍,槍尖斜指地麵,整個人氣勢沉凝,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。
“再來!”
花羽低喝一聲,再次衝上。
這一次,他的身法更加飄忽,兩柄短刃在他手中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光,將蘇知恩全身都籠罩了進去。
蘇知恩依舊不退。
他腳踏七星,手中長槍時而如蛟龍出海,大開大合;時而如靈蛇吐信,刁鑽詭異。
槍影與刀光,瞬間碰撞在一起。
“叮叮當當!”
一連串密集的金鐵交鳴聲,在山坡上炸響。
兩人轉眼間,便已交手七八招。
花羽久攻不下,心中愈發焦急。
他看得出來,蘇知恩一直在防守,根本沒有主動進攻。
這家夥,在拿自己喂招!
花羽身形再次暴退,與蘇知恩拉開十步距離。
他左手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張短弓,右手閃電般地從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,彎弓搭箭,動作一氣嗬成。
弓開如滿月!
三支箭,成品字形,直指蘇知恩上中下三路要害!
蘇知恩瞳孔微縮。
快得,根本不講道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。
“嗡!”
弓弦震響。
三支羽箭,化作三道流光,撕裂空氣,瞬息即至!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。
蘇知恩動了。
他沒有躲。
而是將手中長槍,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槍影!
“噗!噗!噗!”
三聲悶響,幾乎不分先後。
那三支勢不可擋的羽箭,竟被他用槍杆,儘數磕飛!
花羽的瞳孔,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就在他失神的這一刹那。
一道黑影,已經如鬼魅般,跨越了十步的距離,出現在他的麵前。
是蘇知恩。
他手中長槍的槍尖,已經停在了花羽的咽喉前。
分毫不差。
他輸了。
蘇知恩緩緩收回長槍,臉上帶著一絲歉意的笑。
“承讓。”
花羽呆立了半晌,才苦笑著搖了搖頭,收起了弓和短刃。
“你真是個怪物。”
“你那是什麼槍法?剛柔並濟,軟硬兼施。”
蘇知恩笑了笑。
“殿下教的。”
“殿下?”
花羽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他口中的殿下,自然是那位遠在京城,攪弄風雲的九皇子,蘇承錦。
花羽的臉上,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。
有敬佩,有好奇,也有一絲……不服。
“那個什麼殿下,還會槍法?”
蘇知恩搖了搖頭。
“殿下不會武。”
“但他教了我這個,說是叫什麼……太極健身操。”
“他說,萬法歸一,隻要身體的根本練好了,一法通,則萬法通。”
花羽聽得雲裡霧裡。
什麼健身操,什麼萬法歸一,他一個字都聽不懂。
但他知道,蘇知恩不會騙他。
那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九皇子,絕對不簡單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掠,緩緩地走了過來。
他看了一眼兀自回味的花羽,又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蘇知恩,那張冰塊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隻是淡淡地開口,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。
“十招,已過。”
花羽聞言,翻了個白眼。
“知道了,知道了,就你記性好。”
蘇掠沒再理他,目光轉向蘇知恩。
“你最近懈怠了。”
蘇知恩一愣。
蘇掠伸出手指,在空中虛劃了一下。
“剛才第八招,你回槍格擋,慢了半息。”
“若是生死相搏,他的短刃,已經劃開你的腰了。”
蘇知恩的臉色,瞬間變得凝重起來。
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對決。
確實。
第八招時,他為了格擋花羽一記刁鑽的削擊,回槍的動作,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。
他自己當時並未在意。
沒想到,竟被蘇掠看得一清二楚。
蘇知恩對著蘇掠,笑了笑沒說話。
蘇掠點了點頭,算是回應。
隨即,他轉過身,重新走向那片火熱的校場,隻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。
花羽看著他的背影,撇了撇嘴。
“死魚臉。”
他嘴上雖然這麼說,但眼神裡,卻再也沒有了半分輕視。
花羽收斂了心神,看向蘇知恩,神色也認真了許多。
“知恩,說真的。”
“殿下他……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這個問題,他憋了很久了。
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,自己和趙無疆、呂長庚他們,怎麼就稀裡糊塗地,對著一個傳聞中軟弱無能的廢物皇子,納頭便拜了。
蘇知恩聞言,臉上露出笑容。
“殿下他...是個好人。”
花羽愣了愣,本以為是什麼經天緯地的答案,就這?
花羽看著蘇知恩前去操練的背影,嘴唇微動。
“好人嗎?”
花羽笑了笑,隨即走上前與蘇知恩並肩。
“真不打算跟我去村裡玩玩?”
“要去你自己去?”
“說真的你就沒個喜歡的?”
“滾蛋。”
山巒疊嶂,秋風輕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