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五,梁帝壽誕,普天同慶。
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,整個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慶祥和的氛圍之中。
辰時剛過,九皇子府的門前,一切已準備就緒。
蘇承錦一襲月白錦袍,衣袂飄飄,襯得他愈發豐神俊朗。
他手中捧著一個長條錦盒,裡麵裝著的,正是那幅他昨日完成的畫作。
“萬事小心。”
白知月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,仔仔細細地替他理了理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,聲音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。
“放心。”
蘇承錦抬手,指節分明的食指輕輕刮了刮她挺翹的鼻尖。
“不過是一場壽宴,能有什麼事。”
他轉頭看向一旁安靜侍立的顧清清,她今日換下了一貫的素雅長裙,穿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,清麗之中更添了幾分柔美。
“你與知月也彆總悶在府裡,今日街上熱鬨,正好出去逛逛。”
二女相視一笑,盈盈點頭。
正在這時,一道清亮悅耳的聲音從月亮門後傳來。
“馬車已經備好了,走吧。”
江明月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同樣素淨的白色馬麵裙,裙擺上用銀線繡著祥雲暗紋,行走間流光溢彩。長發高高束起,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,英氣與嬌媚在她身上完美地融為一體。
蘇承錦看著她,眼中閃過一抹驚豔,笑著伸出手。
江明月俏臉微微一紅,卻還是自然地將手放入他的掌心。
二人並肩走出府門,登上那輛並不算奢華的皇子馬車,在莊崖和一眾護衛的簇擁下,緩緩向著皇宮駛去。
皇宮之內,早已是一片喜慶的紅。
宮道兩旁掛滿了火紅的燈籠,漢白玉的欄杆上係著明黃的綢帶,無數宮女太監腳步匆匆,臉上卻都帶著一絲緊張的笑意,將手中捧著的各色器物送往舉行壽宴的明和殿。
蘇承錦與江明月的馬車在宮門前停下,二人步行而入。
越是靠近明和殿,那股喧囂熱鬨的氣氛便越是濃厚,絲竹之聲隱隱傳來,夾雜著朝臣們彼此的寒暄。
蘇承錦卻沒有急著進去,隻是牽著江明月的手,站在殿外一處廊柱的陰影下,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這幅熱鬨的景象。
“來了?”
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蘇承錦回頭,便見蘇承武正大步走來。
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嶄新的皇子蟒袍,腰間掛玉,手中還抱著一張用錦布包裹的黑色長弓,整個人看上去依舊是那副粗豪不羈的模樣。
蘇承武的目光在蘇承錦懷中抱著的畫卷上掃過。
“父皇壽誕,你就拿了這麼一幅畫卷過來?”
“未免也太寒磣了些。”
蘇承錦聞言,故作無奈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不然呢?我可不像五哥,家底豐厚。”
他的視線落在蘇承武手中的長弓上,慢悠悠地道:“不過,想必五哥也送不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好東西。”
“讓我猜猜……是弓?還是劍?”
他沒有再多說,隻是朝著殿內看去。
“我先進去了。”
“嗯,一起吧。”
蘇承錦點了點頭。
二人剛準備邁步,一道充滿了得意與炫耀的聲音便從不遠處響起。
“呦,五弟,九弟,都在呢?”
隻見蘇承明正春風滿麵地攜著他的皇子妃走了過來。
蘇承明的目光輕蔑地掃過蘇承錦手中的畫卷,臉上那股抑製不住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。
“九弟,你怎麼不早說?”
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,語氣裡卻滿是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“父皇壽誕這等大事,你就拿一幅畫來,實在有些拿不出手。”
“你若是早些來找三哥,三哥的庫房裡奇珍異寶無數,豈會不幫你準備一份?”
蘇承錦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感激,微微躬身。
“多謝三哥掛懷,隻是……不敢有勞三哥。”
他抬起頭,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。
“想必今日,三哥定能拔得頭籌,得父皇歡心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
蘇承明得意地挺了挺胸膛,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獻上白糖方子後,梁帝龍顏大悅的模樣。
他的目光隨即又轉向蘇承武,看到他手中那張用布包著的長弓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五弟,你不會就拿這麼一把破弓來糊弄父皇吧?”
蘇承武臉上露出憨厚的苦笑,攤了攤手。
“三哥你也知道,我就是個粗人,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。”
他撓了撓頭,一臉懊惱。
“早些時候不是得了一匹寶馬,本想獻給父皇,不是送給九弟了嗎。”
這番話,聽得一旁的江明月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蘇承明聞言,臉上的鄙夷之色更濃,他輕哼一聲,覺得跟這兩個窮酸的弟弟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時間。
他拉著自己的妃子,昂首挺胸,大步走進了明和殿。
那背影,寫滿了誌在必得的張揚。
就在這時,又一隊人馬走了過來。
為首的,正是蘇承瑞。
他同樣帶著自己的妃子,陣仗比蘇承明還要大上幾分。
蘇承瑞的目光從蘇承錦和蘇承武身上一掃而過,那眼神,就像是在看兩隻路邊的螻蟻。
他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,對於二人微微躬身的行禮視而不見,甚至連一句話都懶得說,便徑直從他們身旁走過,踏入了殿中。
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,展露無遺。
看著蘇承瑞和蘇承明消失在殿門內的背影,蘇承武撇了撇嘴,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無聲地做了個口型。
傻子。
蘇承錦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。
“撲哧……”
江明月終於忍不住,笑出了聲。
她很快意識到場合不對,連忙用手掩住嘴,但那雙好看的眼睛,已經笑得彎成了月牙。
三人相視一笑,這才並肩走進了明和殿。
殿內早已是人聲鼎沸,文武百官齊聚一堂。
蘇承錦跟在蘇承武身側,趁著周圍無人注意,悄悄用胳膊捅了捅他。
“話說,你不打算把紅袖的名分和身份變一變?”
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隻有兩人能聽見。
“你看我們幾個,都帶著正妃。”
“就你一個人,形單影隻的,有點不合適。”
蘇承錦的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。
“我估計,父皇也該要給你賜婚了。”
“到時候要是紅袖的事情瞞不下去,被父皇知道了,他定然饒不了你。”
蘇承武的腳步微微一頓,卻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直視著前方自己的座位。
“我已經在辦了。”
“嗯。”
蘇承錦應了一聲。
“需要幫忙,隨時找我。”
蘇承武沒有再接話,徑直走到了自己的席位前。
蘇承錦也帶著江明月,在距離主位頗遠的一處角落裡,緩緩入座。
他坐下的那一刻,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全場。
大皇子蘇承瑞正與幾位朝中重臣談笑風生,神態自若,仿佛對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。
三皇子蘇承明則是一臉的春風得意,不時與身旁的丞相卓知平低聲交談,眼神頻頻望向主位上的龍椅,野心毫不掩飾。
而高居龍椅之上的梁帝,正含笑看著下方的一切。
好一出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。
蘇承錦端起麵前的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。
午時三刻,悠揚的鐘聲自宮城深處響起,回蕩在明和殿的琉璃瓦上。
絲竹管弦之聲隨之而起,一隊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彩蝶般翩然入場,水袖翻飛,裙裾飄揚,殿內頓時一片歌舞升平。
文武百官推杯換盞,言笑晏晏。
各宮嬪妃也依次起身,向高居龍椅的梁帝敬酒賀壽,言語間儘是嫵媚與恭維。
梁帝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,從容地接受著臣子與妃嬪的祝賀,眼神卻如古井般深邃,讓人看不出半點真實情緒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冗長而乏味的祝壽流程終於進行到了最關鍵的一環——皇子獻禮。
殿內的喧囂聲,不約而同地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若有若無地投向了那幾位皇子所在的席位。
率先起身的,是大皇子蘇承瑞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毫無褶皺的蟒袍,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笑容,緩步走到大殿中央,躬身行禮。
“父皇萬壽,兒臣不才,前不久偶得一奇石,不敢私藏,特獻與父皇。”
他的聲音洪亮而自信,充滿了穿透力。
“兒臣以此石為禮,預祝父皇功蓋千秋,威加四海!”
話音落下,他對著殿外輕輕拍了拍手。
沉重的腳步聲響起。
六名身強力壯的內侍,合力抬著一個被明黃色錦布覆蓋的巨大物件,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,每一步都在漢白玉的地磚上留下沉悶的回響。
僅僅是看著那巨大的輪廓和內侍們吃力的模樣,殿中百官便已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。
蘇承瑞嘴角的笑意更濃,他猛地伸手,一把將錦布扯下!
刹那間,滿堂皆驚。
那是一塊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奇石,通體瑩白,質地溫潤,在殿內明亮的燭光下,泛著一層羊脂白玉般的光暈。
更令人震撼的是,這塊巨石天然成型,其輪廓,竟像極了一個筆走龍蛇、氣勢磅礴的“帝”字!
一股無形的威嚴氣息,仿佛從那石中散發開來,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。
“天降祥瑞啊!”
“鬼斧神工,當真是鬼斧神工!”
“大皇子有心了,此等祥瑞,正應了我大梁國運昌隆之兆!”
短暫的寂靜後,殿內爆發出雷鳴般的讚歎與恭維。
蘇承錦坐在角落,看著那塊“帝”字奇石,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絲感慨。
這玩意兒……真不是找了幾百個頂尖匠人,拿錘子鑿子敲出來的?
蘇承瑞聽著耳邊潮水般的誇讚聲,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,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幾位弟弟,眼神中的炫耀與輕蔑毫不掩飾。
高居龍椅之上的梁帝,此刻也站起了身。
他緩步走下禦階,來到那奇石麵前,負手而立,細細地打量著。
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奇石冰涼滑膩的表麵,感受著那天然形成的紋路,眼中閃過一抹真切的讚許與喜愛。
“好,好一塊奇石。”
梁帝點了點頭,轉頭看向蘇承瑞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意。
“承瑞,有心了。”
他對著一旁的白斐吩咐道:“白斐,記下,將此石好生安放於萬寶閣中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
白斐躬身應道。
梁帝重新走回龍椅上坐下,目光溫和地看著蘇承瑞。
“朕心甚慰。”
“萬寶閣中,藏有一塊百年暖玉,質地絕佳,回頭朕讓人給你送去府上。”
蘇承瑞心中狂喜,麵上卻依舊保持著恭敬,深深一揖。
“兒臣多謝父皇!”
大皇子珠玉在前,獻上如此祥瑞,殿內的氣氛頓時被推向了一個高潮。
三皇子蘇承明見狀,有些按捺不住,正欲起身,卻被鄰座的舅父卓知平用一個極度隱晦的眼神製止了。
蘇承明一愣,隻得不甘地重新坐下。
這一幕,讓一直觀察著他們的蘇承錦看得分明。
卓知平這隻老狐狸,是想讓彆人先上,好讓他外甥的“白糖方子”作為壓軸大禮,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。
就在這片刻的僵持中,蘇承武也不猶豫,迅速起身。
他抱著那張用錦布包裹的長弓,大步走到殿中,躬了躬身。
“大哥的禮物太貴重,兒臣沒法比。”
“兒臣不懂那些奇珍異寶,隻好自己動手,給父皇造了這麼個玩意兒。”
蘇承武說著,將手中的錦布一把扯開,露出一張通體漆黑、造型古樸的複合大弓。
他將大弓高高舉起,聲音也洪亮了幾分。
“這是兒臣花了三個月,用最好的鹿筋和鹿角,親手打造而成。”
“兒臣祝父皇龍體康健,弓馬嫻熟,萬壽無疆!”
白斐快步上前,從蘇承武手中接過大弓,轉身呈遞給梁帝。
梁帝看著眼前這張樸實無華,卻透著一股沉雄力道的大弓,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。
他笑著起身,從白斐手中接過大弓,掂了掂分量。
隨即,他雙臂用力,竟當著滿朝文武的麵,緩緩將這張弓拉開!
“咯吱——”
弓身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,被拉成一輪飽滿的圓月。
雖然梁帝的額角隱隱有青筋暴起,但他的身姿依舊挺拔如鬆。
“好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叫好之聲,比剛才誇讚奇石時,更多了幾分真誠。
梁帝鬆開弓弦,將弓遞還給白斐,重新坐下,臉上帶著一絲運動後的紅暈。
他看著蘇承武,眼神中帶著一絲讚許。
“你這小子,倒是沒有為難朕。”
“這張弓,朕還拉得開。”
他指了指那張弓,對白斐道:“這弓不錯,朕很喜歡。”
“萬寶閣中有一柄青絲劍,乃是朕年輕時遊曆江湖所得,削鐵如泥,便賜予你吧。”
蘇承武臉上露出驚喜交加的表情,連忙躬身謝恩。
“兒臣謝父皇恩典!”
江明月看著這一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。
她看得出來,梁帝對蘇承武這份禮物的喜愛,是發自內心的。
一個君王,最怕的不是年老,而是力不從心。
蘇承武這張弓,既展現了他的“本分”,又恰到好處地讓梁帝在眾人麵前,證明了自己依舊寶刀未老,龍體康健。
這份心思,可比那塊華而不實的“帝王石”,要高明太多了。
蘇承武落座,三皇子蘇承明終於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殿中,臉上洋溢著無比的自信與得意。
他深深一躬,聲音比蘇承瑞還要洪亮。
“父皇!”
“兒臣心知父皇近日為國事煩憂,夜不能寐。兒臣尋遍天下,終得一良方,特來為父皇解憂!”
“兒臣祝父皇,亦祝我大梁,江山永固,千秋萬代!”
說著,他從懷中鄭重地掏出一張折疊好的信紙,高高舉過頭頂。
滿朝文武都愣住了。
一張紙?
這就是三皇子口中的“良方”?
梁帝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,眼中閃過一絲不解。
白斐立刻上前,從蘇承明手中取過那張信紙,快步返回,恭敬地呈遞給梁帝。
梁帝帶著一絲疑惑,展開了信紙。
隻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!
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!
他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蘇承明,仿佛要將他看穿。
那信紙上寫的,赫然正是他日思夜想,甚至不惜動用緝查司也要得到的——白糖提純之法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短暫的震驚過後,梁帝爆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暢快大笑!
笑聲在明和殿中回蕩,震得所有人都心頭一顫。
他們從未見過梁帝如此失態,如此龍顏大悅!
“好!好啊!”
梁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站起身來,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承明,讚賞之情溢於言表。
“承明!你當真是深得朕心!”
“朕近日正為此事煩憂,沒想到你竟已為朕分憂解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