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和殿內鴉雀無聲。
蘇承錦仿佛被這股壓力壓得喘不過氣,身子又矮了半分,聲音愈發怯懦。
“是……是兒臣鬥膽所作。”
“為何畫此畫?”
梁帝追問,聲音裡聽不出喜怒。
蘇承錦的頭幾乎要埋進胸口,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,支支吾吾了半天。
“兒臣……兒臣前些時日不是大病了一場嘛……”
“躺在床上的時候,人就容易胡思亂想。”
“想著想著,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情。”
“然後……然後就畫出來了。”
一番話說得顛三倒四,毫無邏輯,像是一個被嚴厲父親當堂考問,嚇壞了的孩子。
大殿之內,鄙夷的嗤笑聲此起彼伏。
這算什麼回答?
簡直是蠢得無可救藥。
蘇承瑞見梁帝眉頭緊鎖,臉色陰沉,心中頓時大喜過望。
他斷定,蘇承錦這幅畫定是觸怒了父皇!
真是天助我也!
蘇承瑞猛地站起身,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,對著蘇承錦厲聲嗬斥。
“九弟!你實在是太胡鬨了!”
他義正辭嚴,聲音洪亮,仿佛化身正義的使者。
“父皇壽誕,何等莊重的大事!你卻拿一幅不知所雲的塗鴉之作來濫竽充數!”
“你這不僅是對父皇的大不敬,更是丟儘了我皇家的顏麵!”
他轉向龍椅,對著梁帝深深一揖,言辭懇切。
“父皇,兒臣以為,九弟此舉,雖是無心,卻也過於荒唐!理應受罰,以儆效尤!”
好一招落井下石!
江明月坐在席間,一雙秀拳瞬間攥緊,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她死死咬著嘴唇,強忍著才沒有當場發作。
蘇承明亦是滿臉幸災樂禍。
角落裡的蘇承武,則饒有興致地端起酒杯,嘴角噙著一抹誰也看不懂的笑意。
龍椅之上,梁帝的麵色愈發陰沉。
他沒有看慷慨陳詞的蘇承瑞,目光反而如刀子一般,落在了那幅畫卷之上。
大殿之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。
然而,梁帝接下來的話,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。
他緩緩抬起手,指著那幅畫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白斐。”
“將畫,展開給眾愛卿看看。”
白斐躬身應是,隨即示意兩名小太監。
那幅巨大的畫卷,被重新高高舉起,緩緩轉向,正對著滿朝文武。
當畫中內容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簾的那一刻。
整個明和殿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。
所有的聲音,所有的動作,都在這一瞬間,戛然而止。
畫上沒有江山萬裡,沒有龍飛鳳舞,更沒有歌功頌德的詩詞。
那隻是一座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庭院。
院中有一棵老槐樹,樹下擺著石桌石凳。
一位麵容與梁帝有八分相似,卻更顯年輕溫和的中年男子,正坐在石桌主位,含笑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他的身旁,坐著幾位巧笑嫣然的宮裝麗人,正是卓貴妃、習貴妃等幾位深受寵愛的妃子。
而石桌周圍,院落各處,則畫著一群少年少女。
他們或追逐嬉鬨,或促膝長談,或圍著中年男子撒嬌。
那一張張朝氣蓬勃的臉上,洋溢著最純粹、最燦爛的笑容。
蘇承瑞,蘇承明,蘇承武……
甚至還有幾位早已出嫁,極少露麵的公主。
最讓人心頭一震的是,在梁帝的身側,還站著一個溫潤如玉的青年,正微笑著為梁帝添茶。
那青年的眉眼,像極了早已不在人世的四皇子——蘇承知!
這哪裡是什麼皇宮大內?
這分明就是一幅最尋常不過的……
家和圖!
畫中沒有君臣,沒有皇子,隻有父親,母親,和一群無憂無慮的孩子。
那份其樂融融的溫馨,透過畫紙,撲麵而來,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,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酸。
“九弟……”
蘇承明最先反應過來,他幾乎是彈射而起,快步走到殿中,看著那幅畫,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。
他猛地轉身,怒視著僵在原地的蘇承瑞,聲音裡充滿了悲憤與失望。
“大哥!你怎能如此!”
“九弟他……他畫的乃是父皇心中最期盼的場景,畫的是我們兄弟姐妹和睦相處,承歡膝下啊!”
“如此拳拳孝心,如此赤子之心,在你眼中,竟成了塗鴉之作?成了丟儘皇家顏麵的荒唐之舉?”
“大哥!你的心,是鐵打的嗎?!”
“難道在你眼中,隻有權勢,隻有利益,就絲毫沒有我們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嗎?!”
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一記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蘇承瑞的臉上。
蘇承瑞的臉色,瞬間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精彩紛呈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蘇承錦畫的……竟然是這個!
蘇承武坐在角落,看著這一幕,嘴角的笑意愈發濃鬱。
他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
果然如他所料。
而此刻,龍椅之上的梁帝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幅畫,盯著畫中那個為自己添茶的、溫潤如玉的四子蘇承知。
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翻湧著外人無法讀懂的驚濤駭浪。
有追憶,有悔恨,有痛苦,但更多的,是一種深埋心底,從未向外人展露過的……溫情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,那時的蘇承知還未卷入奪嫡的旋渦,那時的兒子們,還隻是會圍著他膝下撒嬌的孩子。
那時的家,還是一個家。
良久,梁帝緩緩閉上了眼睛,再睜開時,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斂去,隻剩下冰封千裡的寒意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蘇承瑞的身上。
“你來說說。”
梁帝的聲音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此禮,可差?”
蘇承瑞渾身一顫,如墜冰窟。
他能感覺到,父皇的目光,像兩把刀,要將他淩遲。
“朕覺得,非常好!”
梁帝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平地驚雷,在蘇承瑞耳邊炸響!
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,霍然起身!
“你獻祥瑞,是盼著朕的江山穩固!”
“你三弟獻良方,是想著為朕的國庫分憂!”
“唯有你九弟!”
梁帝的手,指向那幅畫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“他心裡念著的,是朕這個父親!念著的,是這個家!”
“怎麼?”
梁帝一步步走下禦階,逼視著臉色慘白的蘇承瑞。
“在你眼中,朕的家事,比不上國事?”
“還是說,在你眼中,朕這個父親,已經不重要了?”
“撲通!”
蘇承瑞再也承受不住這泰山壓頂般的壓力,雙膝一軟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冷汗,瞬間浸透了他的脊背。
“父皇息怒!兒臣……兒臣知錯了!”
他不住地叩首,額頭撞在冰冷的地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兒臣隻是……隻是見九弟言辭不清,怕他衝撞了父皇,這才……這才心急口快,絕無他意啊!”
看著大皇子如此狼狽的模樣,殿中百官噤若寒蟬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誰都看得出來,皇帝,是真的動了真怒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,一個怯懦的聲音,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“父皇……”
蘇承錦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,走到蘇承瑞身旁,也跟著跪了下去。
他拉了拉梁帝的衣角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,低著頭,小聲地為兄長求情。
“父皇,您彆怪大哥了……”
“都……都是兒臣的錯。”
“是兒臣嘴笨,沒把話說清楚,才讓大哥誤會了。”
“大哥也是為了父皇好,為了皇家顏麵著想……您就,您就饒了他這一次吧。”
這番話一出,滿座皆驚。
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蘇承錦。
他竟然在為剛剛還想置他於死地的大哥求情?
江明月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承錦,那雙明亮的眼眸中,瞬間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。
有心疼,有不解,但更多的,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驕傲。
梁帝低頭,看著跪在自己腳邊,一臉惶恐,卻依舊在為兄長求情的蘇承錦。
再看看另一邊,那個跪在地上,滿眼算計與驚恐的蘇承瑞。
兩相對比,高下立判。
梁帝心中的怒火,竟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心軟。
他長長地歎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絲蕭索。
“罷了。”
他擺了擺手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
“謝父皇。”
蘇承錦如蒙大赦,連忙拉著還有些發懵的蘇承瑞站了起來。
梁帝重新走回龍椅坐下,目光落在蘇承錦身上,那份冰冷早已褪去,變得溫和了許多。
“老九,你今日獻上此畫,朕心甚慰。”
“說吧,你想要什麼賞賜?”
蘇承錦聞言,像是被嚇到了一般,連連擺手,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“不不不,兒臣不敢求賞!”
“兒臣隻是……隻是畫了自己想畫的東西,能得父皇喜歡,兒臣就心滿意足了。”
他依舊是那副懦弱而又真誠的模樣。
梁帝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最終點了點頭。
“嗯。”
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,隻是轉頭,對著白斐招了招手。
白斐立刻會意,親自上前,小心翼翼地,仿佛對待一件絕世珍寶一般,將那幅《家和圖》緩緩卷起,收入錦盒之中。
梁帝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一次,卻是對著白斐說的。
“將此畫,掛到朕的寢宮去。”
一言既出,滿堂再次震動!
萬寶閣,是放國之重寶的地方。
而寢宮,是皇帝的私人領地。
能被掛進皇帝寢宮的,隻有皇帝心中最珍視,最貼己的東西!
這份恩寵,已經遠遠超過了那塊“帝”字奇石,甚至超過了那張能為國庫增收百萬的白糖方子!
蘇承瑞和蘇承明的臉色,在這一刻,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們費儘心機,鬥得你死我活,到頭來,竟還不如一個廢物,隨手畫的一幅畫!
悠揚的樂聲再次響起,舞姬入場,歌舞升平。
但所有人的心思,顯然已經不在酒宴之上了。
夜色早早的爬上天空。
宴席的喧囂與浮華被遠遠拋在身後。
馬車行駛在清冷的宮道上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規律而沉悶的“咯噔”聲。
車廂內,隻點了一盞小小的風燈,昏黃的光暈隨著車身的晃動,輕輕搖曳。
江明月安靜地坐著,目光有些失焦,顯然還沉浸在白日明和殿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之中。
那塊氣勢磅礴的“帝”字奇石。
那張價值連城的白糖方子。
還有最後,那幅看似平平無奇,卻掀起滔天巨浪的《家和圖》。
一幕幕在她的腦海中回放,最終定格在畫卷展開的那個瞬間。
定格在畫中那個孤零零站在庭院角落,臉上帶著一絲怯懦與向往,望著那片其樂融融的少年身影。
蘇承錦看著她怔怔出神的模樣,伸出手指,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“在想什麼?”
江明月被這一下驚醒,她抬起頭,那雙總是清亮如星辰的眼眸,此刻卻蒙上了一層複雜難明的情緒。
她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輕。
“你為何……將自己畫在那個角落裡?”
蘇承錦聞言,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,無所謂地聳了聳肩。
“我一直都是在那個角落啊。”
他的語氣輕鬆得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。
可這句雲淡風輕的話,落入江明月的耳中,卻像一根無形的針,輕輕刺痛了她的心。
在所有人的眼中,在過去的那些年裡,他一直都是那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九皇子。
不被期待,不被重視,甚至……不被記起。
畫,不過是現實的寫照。
一股莫名的心疼,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湧了上來。
江明月看著他那張依舊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側臉,鬼使神差地,伸出了手,主動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。
蘇承錦的身體微微一僵。
他能感覺到,她的手有些涼,卻很柔軟。
他轉過頭,有些詫異地看向她。
隻見江明月垂著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。
她沒有看他,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,然後,輕輕地,將自己的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一個很輕,很輕的動作。
卻讓蘇承錦的心,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沒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