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葛凡見她不再追問,心中暗暗鬆了口氣,連忙道。
“姑娘,時辰不早,還是早些回閣比較好。”
“這街上行人眾多,對姑娘的清譽……有所影響。”
他又提到了“清譽”二字。
攬月臉上的笑容,淡了幾分。
她停下腳步,轉頭看向街邊一個賣糖畫的小攤,聲音幽幽。
“先生認為,我這種人,在街坊鄰裡的口中,還會有什麼所謂的清譽嗎?”
諸葛凡一怔。
攬月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我是夜畫樓的頭牌,是世人口中那個神秘的攬月姑娘。”
“是那個欽點之人,才有資格入我閣內一敘的攬月姑娘。”
“可先生你想想,隻要有人入閣,無論我們是談詩論畫,還是對坐飲茶,我在那些人的眼中,便再無清譽可言了。”
“千人千張嘴,萬人萬般心,辯駁不得。”
她轉過頭,那雙清亮的眸子,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諸葛凡。
“先生,你覺得我說的,可對?”
諸葛凡沉默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,她明明在說一件悲哀的事,可她的眼中,卻沒有半分自怨自艾,隻有一片澄澈的通透。
他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“世俗眼光,皆非人力能定。”
“姑娘……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攬月掩嘴輕笑。
“所以我沒放在心上啊。”
“是先生你,太過放在心上了。”
諸葛凡又愣住了。
他看著攬月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,許久,才苦笑一聲。
“姑娘……確實聰慧。”
“我竟被姑娘,繞進去了。”
攬月搖了搖頭,輕聲道。
“並非我聰慧。”
“是因為先生你,心不靜。”
諸葛凡抬頭望向那輪懸在天際的明月,心中一聲長歎。
殿下!
快來救我!
皇宮門口。
正準備隨著人流進入宮門的蘇承錦,毫無征兆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。
“阿嚏!”
一旁的江明月被嚇了一跳,連忙拉住他的手,關切地問道。
“怎麼了?可是夜裡著涼了?”
蘇承錦揉了揉鼻子,搖了搖頭。
“沒事。”
“就是感覺,好像有人在背後念叨我。”
江明月嗔了他一眼。
“就你事多!誰能念叨你?”
她拉著他的手,催促道。
“快些走,一會若是遲了,父皇定要罰你!”
長街上。
攬月看著諸葛凡那副望天長歎的模樣,好奇地問道。
“先生在看什麼?”
諸葛凡低下頭,掩飾住眼中的無奈,由衷地讚歎道。
“沒什麼。”
“隻是覺得,姑娘確實有才華,並非尋常女子。”
攬月笑了笑,忽然問道。
“先生可是厭煩了?”
“沒有。”
諸葛凡立刻搖頭。
“那便好。”
攬月滿意地點了點頭,不等諸葛凡再開口,便直接拋出了下一個問題。
“先生日後,可是要隨九殿下去關北?”
這問題太過直接,諸葛凡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了點頭。
攬月見狀,那雙美麗的眸子裡,瞬間綻放出璀璨的光彩。
“那我是不是……也可以跟著去?”
“什麼?”
諸葛凡徹底愣住了,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姑娘……去做什麼?”
攬月卻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兒。
“那就不勞先生操心了。”
“回去之後,我便跟白姐姐說,讓她帶上我。”
“不行!”
諸葛凡想也不想,便脫口而出。
“為何不行?”
攬月歪著頭看他。
“關北……關北凶險,姑娘金枝玉葉,豈能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一陣悠揚而沉重的鐘聲,忽然從皇宮的方向傳來,傳遍了整個樊梁城。
鐺——
鐺——
鐺——
鐘聲連響三下,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。
街上原本稀疏的行人,聽到鐘聲後,都加快了腳步,匆匆向家中趕去。
店鋪的夥計們,也開始收拾門板,準備打烊。
諸葛凡望向皇宮的方向,眉頭微皺。
“幾時了?”
攬月聽著那悠揚的鐘聲,輕聲回答。
“戌時了。”
戌時,城門落鎖。
諸葛凡心中一沉,歎了口氣。
得。
這下,出不去城了。
他轉頭看向身旁巧笑嫣然的女子,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。
“看來,在下隻能……陪姑娘繼續走走了。”
攬月臉上的笑意,愈發燦爛。
她沒有說話,隻是安靜地跟在他身邊,邁著輕快的步子。
月光下,兩人的影子,被拉得更長,也貼得更近。
而那一聲聲悠揚的鐘鳴,仿佛成了這幅靜謐畫卷的唯一背景音。
卻無人知曉。
這鐘聲,對某些人而言,並非歸家的號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