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時已過。
梁苑獵宮的高台之上,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。
梁帝端坐於禦座,麵無表情,目光幽深地投向遠方蜿蜒的山道,無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。
習貴妃安靜地陪坐一旁,玉手輕輕搭在膝上。
台下的文武百官早已沒了觀賞考校的興致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。
風中,開始傳來淩亂的腳步聲。
一支支隊伍陸陸續續地從各個方向返回,皆是長風騎的士卒。
隻是此刻,他們臉上再無京畿銳士的驕傲,隻剩下灰敗與茫然。
尤其是那些被奪走戰馬,徒步走回來的近千人,更是垂頭喪氣,手中的木棍仿佛有千斤之重,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,也拖垮了他們最後的尊嚴。
終於,遠處煙塵再起。
兩支規模龐大的騎隊出現在眾人視野中。
為首的,正是蘇承明,以及莊遠。
蘇承明一張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,緊緊抿著的嘴唇勾勒出刻薄而憤怒的線條。
他身後的騎兵,雖然陣型還算齊整,但那股彌漫在隊伍中的挫敗感,隔著老遠都能清晰地感覺到。
莊遠則完全是另一番模樣,這位沙場老將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兩支隊伍在獵宮前勒馬停下。
蘇承明翻身下馬,走到高台之下,卻一言不發,隻是低著頭,拳頭攥得死緊。
梁帝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了同樣下馬走來的莊遠身上。
“曲陽侯。”
梁帝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老臣在。”
莊遠上前一步,躬身行禮。
“老九,還有多少人?”
此話一出,所有官員的耳朵都豎了起來,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。
這是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。
莊遠抬起頭,迎著梁帝的目光,聲音沙啞地開口。
“回聖上,九殿下手中……至少還有三千多人。”
轟!
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,在寂靜的百官之中炸開!
什麼?
三千多人?!
蘇承錦總共才帶了三千八百人!
這豈不是說,他幾乎沒有損失?
這怎麼可能!
那可是整整五千長風騎精銳的圍剿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投向了臉色愈發難看的蘇承明。
梁帝的身體微微前傾,禦座的扶手被他修長的手指無聲握緊。
他的麵色依舊平靜,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,卻已是驚濤駭浪。
“也就是說……”
梁帝的聲音頓了頓,仿佛在確認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實。
“老九以八百人的代價,擊潰了長風騎五千人?”
莊遠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他緩緩點了點頭,隨即又搖了搖頭,看了一眼不遠處列隊的蘇承錦的府兵。
“聖上,或許……不到八百人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“可能更少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那支安靜肅立的隊伍。
“這些,應該就是九殿下此戰折損的全部人數。”
唰!
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轉了過去。
那支隊伍,正是之前被蘇承錦留在鷹嘴坡,由莊崖率領的八百府兵。
此刻,他們列隊站在那裡,人數……肉眼可見地少了一半。
四百多人!
隻有四百多人!
這個數字,像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用四百多人的“陣亡”,換掉了五千長風騎的戰鬥力?!
這……這是什麼戰績?!
如果說之前蘇承錦帶兵衝到獵宮禦前,可以說他是兵行險著,是取巧,是胡鬨。
可現在,這實打實的戰損比擺在眼前,卻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。
這已經不是取巧了。
這是碾壓!
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,戰術上的單方麵屠殺!
哪怕這隻是一場考校,用的都是木製兵器,但這種戰績,放眼大梁立國以來,又有幾人能夠做到?
高台上的氣氛,死寂到了極點。
就在這時,幾名長風騎的統領,包括那位於長在內,滿臉羞愧地走上前來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。
“末將等有辱長風騎之名!”
“請聖上責罰!”
他們的聲音裡充滿了苦澀與不甘。
身為天子親軍,大梁最精銳的騎兵,卻在一場考校中,被一支新編的府兵和一群連統領都沒有的同袍,打得如此狼狽。
這份恥辱,比殺了他們還難受。
梁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幾人,眼中的波瀾緩緩平息。
他擺了擺手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
“一場考校的結果,說明不了什麼。”
“勝敗乃兵家常事,今日之敗,爾等當引以為戒,回去之後,勤加操練便是。”
“謝聖上!”
幾名統領如蒙大赦,卻依舊不敢起身。
梁帝沒再理會他們,目光轉向了表情陰晴不定,仿佛正在天人交戰的蘇承明。
看來,老三這次是吃了天大的虧了。
不僅輸了考校,恐怕連心氣都被打沒了。
他收回目光,再次看向莊遠。
“老九如今在何處?”
莊遠躬身道:“我等回撤之時,九殿下已率大軍,直奔西側安國公鎮守的關隘而去了。”
梁帝聞言,點了點頭。
他緩緩靠回椅背,整個人放鬆了下來,嘴角甚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三千騎軍,想要突破五千步卒據守的關隘,倒是簡單了。”
“看來,結果已定了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高台。
百官聞言,心中又是一凜。
聖上的意思……是九殿下贏定了?
事實,正如梁帝所料。
一個時辰後。
西側關隘的方向,煙塵大起。
兩支龐大的軍隊,一前一後,不急不緩地朝著獵宮而來。
為首的,正是蕭定邦,以及蘇承錦!
蕭定邦依舊是那副聲如洪鐘的模樣,滿麵紅光,仿佛打了天大的勝仗。
而蘇承錦,則與江明月、蘇知恩、蘇掠並駕齊驅,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,仿佛剛剛隻是出門踏青歸來。
“臣,蕭定邦,參見聖上!”
“兒臣蘇承錦,參見父皇!”
兩人來到高台之下,翻身下馬,躬身行禮。
蕭定邦直起身子,不等梁帝開口,便迫不及待地朗聲說道:
“啟稟聖上!九殿下已成功從西側突圍!”
“突圍之時,麾下將士折損……不足千人!”
“人數並未少於半數!”
梁帝點了點頭,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。
蘇承錦抬起頭,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。
“兒臣幸不辱命!”
梁帝看著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,有些好笑,卻依舊板著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