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錦沒有說話,隻是安靜地抿著茶,同樣看向湖麵。
梁帝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,這種話,點到即止即可,說得多了,反而不美。
他沉默了片刻,換了個話題。
“你應當明白朕的想法。”
“對此,你可有什麼看法?”
蘇承錦搖了搖頭,姿態放得很低。
“父皇行事,自有深意。”
“兒臣隻可多思,不可多言。”
梁帝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笑了。
“怎麼?”
“當上了安北王,翅膀硬了,就不想與朕多說幾句心裡話了?”
蘇承錦臉上露出一副為難至極的表情,苦著臉道:“父皇,您這不是為難兒臣嗎?”
“立儲乃是國之根本大事,兒臣若是胡言亂語,便是妄議國政。”
“這話要是傳了出去,兒臣還怎麼老老實實地在關北待著?”
梁帝看了一眼身旁垂手而立的白斐,忽然玩心大起,笑著開口。
“今日,此處,你說你的。”
“天知,地知,你知,朕知。”
他指了指白斐。
“你就當老白不存在。”
一直如背景板般存在的白斐,聞言立刻心領神會,默默地轉過身,背對亭子,當真做出一副“我什麼都聽不見”的模樣。
蘇承錦看得頭皮發麻。
父皇這是非要從自己嘴裡撬出點東西來不可了。
他歎了口氣,臉上滿是無奈。
“那……兒臣就鬥膽,隨便說一說,父皇可千萬莫要當真。”
梁帝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蘇承[錦清了清嗓子,這才開口。
“兒臣誌不在朝堂,這一點,父皇是知曉的。”
“五哥也是個散漫性子,對這位置更是避之不及。”
“如此看來,如今朝中,確實隻有三哥最為合適。”
“三哥這些年協理朝政,兢兢業業,在朝堂上能為父皇分憂解難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觀察著梁帝的神色,見他麵無表情,便繼續加碼。
“而且,三哥對待兄弟,也是仁至義儘。兒臣在景州平叛時,三哥還曾多次來信問候,關懷備至。”
“所以,兒臣對三哥當上太子,心中是非常讚成的。”
他說得情真意切,仿佛當真是這麼想的。
然而,梁帝聽完,卻突然笑了。
“你啊你,還真是拿朕當傻子糊弄。”
蘇承錦心中咯噔一下,麵上卻依舊是一副無辜的表情。
“父皇何出此言?”
梁帝平靜的看著湖麵。
“老三是個什麼樣的人,朕比你清楚!”
“兄友弟恭?關懷備至?”
“你真以為,你們兩個在朕麵前裝裝樣子,演幾場戲,便能糊弄過去?”
梁帝的目光重新投向湖麵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與傷感。
“之前之所以重罰老大,並非全因貪腐。”
“而是因為,事情鬨得太大,牽扯國事太深,朕不得不給百官一個交代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,朕也隻是罰他禁足府邸,無旨不得出。”
“一道旨意而已,朕不是隨時想發就能發嗎?”
他的聲音,忽然變得極輕,仿佛在自言自語。
“朕確實沒想到,他會……兵行險著。”
蘇承錦抿著茶,沒有說話。
他能感覺到,梁帝的心,因為蘇承瑞的死,被撕開了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口子。
梁帝的目光,死死地盯著湖麵,仿佛要將那些遊魚看穿。
“其實,你們幾個兄弟之中,老大,是最了解朕的。”
“他知道,朕的懲罰,對他而言,根本不重……”
說到這裡,梁帝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亭中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蘇承錦看著梁帝那略顯佝僂的背影,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忍。
他放下茶杯,輕聲道:“父皇,事情已經發生,您還是莫要再多想了,龍體要緊。”
梁帝沒有回應,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,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結之氣全部吐出。
他揮了揮手,示意這個話題到此為止。
片刻後,他像是想起了什麼,再次開口。
“你知道,朕之前為什麼要把老五提拔成兵部尚書嗎?”
蘇承錦搖了搖頭。
“兒臣不知。”
“前幾日,父皇不是已經將五哥撤下去了嗎?”
梁帝喝掉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。
“朕本想著,在朝堂之上,再立一個能夠平衡勢力的。”
“隻可惜,老五似乎根本沒這個心思。”
聽到這裡,蘇承錦哪裡還不明白。
他臉上露出一抹恍然的苦笑,開口道:“所以,五哥這個靶子不頂用,父皇便將兒臣封為安北王,是想讓兒臣在外麵,給三哥立一個新的靶子?”
“不錯。”
梁帝點了點頭,承認得乾脆利落,絲毫不在意蘇承錦會不會因此心生芥蒂。
“朕就是這個想法。”
他轉過頭,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。
“怎麼?”
“今日你可沒去見過平陵王府的老夫人,怎麼這麼快就想清楚了?”
蘇承錦無奈一笑。
“父皇又拿兒臣開玩笑了。”
梁帝笑了笑,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,而是將目光投向遠方,神情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從先帝時起,我大梁內部,便門閥林立,勳貴之風根深蒂固。”
“老大為什麼會輸?”
“就是因為他太過自負,什麼事情都喜歡靠自己,不懂得借勢。”
“老三則不同。”
梁帝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。
“這次老大倒台,這裡麵,想必卓知平的影子占了不少。”
“但朕,卻不可隨意敲打這些門閥,尤其是朝堂上的幾大氏族。動,則國本動搖。”
“如今外有強敵叩關,一旦朝堂動蕩,邊關恐怕會更加艱難。”
“到時候,恐怕就不止是邊關的事情了。”
蘇承錦點了點頭。
他明白,父皇這是在提點他,也是在警告他。
關北,可以去。
兵權,可以拿。
但若是想動大梁的根基,他這個皇帝,絕不會坐視不理。
要說治國理政,權衡朝局,這位絕對是頂尖的高手。
梁帝似乎覺得說得有些多了,便不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。
他重新端起茶杯,看向蘇承錦。
“你今日來找朕,不應該隻是為了送名冊這一件小事吧?”
“說吧,還有什麼事情,需要朕幫忙?”
蘇承錦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“父皇聖明。”
“兒臣此來,確實還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兒臣想……跟父皇要個人。”
“哦?”
梁帝挑了挑眉,來了興趣。
他放下茶杯,身體微微前傾,眼神裡充滿了玩味。
“說說看。”
“這滿朝文武,天下之大,究竟是哪個人,能讓你這位如今手握重兵、即將裂土封疆的實權王爺,親自跑過來,跟朕開口要?”
蘇承錦被他這番話擠兌得哭笑不得。
他無奈地看著梁帝。
“父皇,您再這樣,兒臣可就走了。”
“走吧走吧。”
梁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。
“那你走吧,人你也彆想要了。”
“……”
蘇承錦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。
跟這位父皇說話,真是心累。
他不再賣關子,深吸一口氣,鄭重地開口。
“兒臣想帶溫太醫,一同前往關北。”
話音落下。
亭中,再次安靜下來。
梁帝臉上的玩味之色,緩緩收斂。
他看著蘇承錦,眼神變得深沉而銳利,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徹底看透。
良久,他才緩緩開口,一字一頓地問。
“你,再說一遍?”
蘇承錦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,再次重複了一遍。
“兒臣懇請父皇,準許太醫院首席太醫溫清和,隨兒臣一同前往關北。”
梁帝的嘴角,慢慢地,慢慢地,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“你這膽子,還真是越來越大了。”
“你連朕的太醫,都敢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