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尚書麵色漲紅,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蘇承錦步步緊逼。
“趙尚書,你飽讀詩書,通曉古今,那你來告訴我,我大梁哪條禮法記著,這樣的女子,不能嫁入皇家?”
“回答不上來嗎?”
趙尚書額頭滲出冷汗,支支吾吾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就在這時,一個清脆而決絕的聲音響起。
“聖上!”
眾人驚愕地看去,隻見高堂之上的新娘莊袖,竟掙脫了蘇承武的手,緩緩跪倒在地。
她沒有掀開蓋頭,隻是對著主位的方向,重重叩首。
“小女,願驗明正身,以證清白!”
這一舉動,讓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連蘇承錦都懵了一下,這顯然超出了他的計劃。
古代驗身,多是依靠“守宮砂”之類毫無科學依據的東西,說白了,信則有,不信則無,根本無法作為鐵證。
高堂之上,梁帝那雙深邃的眼睛,靜靜地看了莊袖片刻。
他沒有理會她的請求。
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個跪在地上,汗如雨下的禮部尚書。
“趙尚書。”
梁帝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安北王在問你話。”
“哪條禮法所記?”
“回答不上來嗎?”
帝王的壓力,如山嶽般傾軋而下。
趙尚書渾身一顫,再也撐不住,直接癱軟在地。
“回……回聖上……確……確實無此記載……”
“哼。”
梁帝不再多言,隻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。
蘇承錦見狀,也退回了原位,深藏功與名。
這場戲,該輪到真正的主角上場了。
隻見蘇承武緩緩走到那老鴇麵前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雙手背後,就那麼靜靜地站著,看著她。
明明臉上還帶著憨厚的笑,可那雙眼睛裡,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。
老鴇被他看得渾身發毛,如墜冰窟。
“你……說實話。”
蘇承武的聲音很輕,很慢。
“小袖在煙潮樓的時候,可曾有除了我之外的男人,入過她的閨閣?”
老鴇下意識地抬頭,飛快地瞥了一眼蘇承明的方向,正看到對方在瘋狂地給她使眼色。
她剛想咬牙說謊,卻又對上了蘇承武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。
恐懼,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僥幸。
她立刻低下頭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未……未曾……”
“廢物!”
蘇承明在心中暗罵了一聲。
他正想親自下場,強行將這盆臟水潑到底。
卻見蘇承武已經轉過身,一步一步,走到了他的麵前。
“三哥。”
蘇承武的聲音,不再有絲毫的憨厚與奉承,隻剩下一種刺骨的疏離。
“小袖命苦,多年勞累,我好不容易才為她尋回本家,想讓她往後能過得好一些。”
“可今日大婚,卻要受此攻訐。”
他看著蘇承明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“三哥這份‘賀禮’,太重。”
“小弟,承受不起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蘇承明一眼,轉身走回高堂,重新牽起了莊袖的手。
決裂。
這是毫不掩飾的決裂。
蘇承明臉色鐵青,氣得渾身發抖。
一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走狗,竟也敢當眾反咬自己一口!
他剛要發作,卻忽然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他抬頭看去,正對上主位上梁帝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。
那眼神裡,沒有憤怒,沒有責備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。
可就是這股漠然,讓蘇承明所有的怒火,瞬間被澆滅。
他明白了父皇的意思。
鬨劇,該結束了。
蘇承明死死地咬著牙,將滿腔的屈辱與不甘咽了下去,一言不發地坐回了位子上。
梁帝見狀,這才緩緩站起了身。
“既然隻是莫須有之事,便不必再勞心勞力了。”
他環視全場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。
“今日,禮成。”
“回宮。”
說完,他便走下主位,白斐立刻跟上。
路過蘇承明麵前時,梁帝的腳步微微一頓。
“怎麼?”
“還打算讓朕請你走不成?”
蘇承明渾身一僵,連忙起身,狼狽地跟在了梁帝身後,在滿朝文武複雜的目光中,灰溜溜地離開了。
皇帝一走,那股壓抑的氣氛頓時消散。
宴席繼續,絲竹聲再起,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,再也回不到之前那般熱絡。
夜色漸深,賓客散儘。
喧鬨了一天的五皇子府,終於恢複了寧靜。
庭院中,隻剩下幾個相熟之人。
蘇承武端著酒杯,走到莊遠麵前,正想敬酒。
莊遠卻擺了擺手,看都沒看他一眼,拉起身邊的莊崖,大步向府門外走去,嘴裡還嘟囔著。
“回家睡覺!困死老子了!”
那封被他掏出來的“遺書”,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石桌上。
沒人去動。
也沒人再在意它的真假。
蘇承錦看了看天色,也拉著江明月站起身。
“五哥,那我就不打擾你的洞房花燭夜了。”
他擠眉弄眼地笑道:“早生貴子,早生貴子啊!”
說完,便也拉著江明月,向府門走去。
蘇承武目送著他們離開,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,隻剩下一片溫和。
他轉身,走回新房。
推開門,隻見莊袖安靜地坐在床沿,紅蓋頭已經放在了一邊,露出一張清麗絕倫、卻帶著幾分不安的臉。
蘇承武走過去,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。
“餓壞了吧?”
“剛才人走得差不多了,怎麼不出來吃點東西?”
莊袖看著他,搖了搖頭。
“我……我像是那種不知道規矩的人嗎?”
蘇承武笑著,伸出手指,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。
“去吃點東西吧,都給你留著呢。”
莊袖卻拉住了他的手,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裡。
她不敢看他,隻是將臉埋在他的胸口,眼眶微紅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。
“五郎……謝謝你。”
蘇承武揉了揉她的腦袋,聲音溫柔。
“以後,再也不會有人讓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你可是皇子妃了。”
樊梁城的長街上,月華如水。
蘇承錦與江明月並肩而行。
江明月忽然輕聲開口。
“今日父皇並未責罰蘇承明,是不是……沒能如你的意?”
蘇承錦搖了搖頭,失笑道:“我不過是想看一出有情人終成眷屬。”
“至於蘇承明,我還真沒想算計他。”
“今日之事,不過是未雨綢繆罷了。”
江明月聞言,也笑了起來,隨即又歪著腦袋看他,眼中帶著好奇。
“可父皇今日為何沒罰他?”
“他這般大鬨婚宴,挑出事端,竟然就這麼過去了?”
蘇承錦的腳步微微一頓,目光投向遠方繁華的街景。
“因為,蘇承明很快,就要是太子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“父皇需要一個穩固的儲君來安定朝局,安撫那些門閥世家。”
“這個時候,不能對他太過嚴苛,否則,會有損未來太子的聲望。”
江明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又想起一事。
“可我總覺得,父皇今日在蘇承明說出莊袖身份的時候,一點也不驚訝。”
“他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了什麼?”
蘇承錦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回過頭,深深地看了一眼遠處那巍峨的皇宮輪廓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拉起江明月的手,繼續向前走去。
“誰知道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