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破曉。
整座樊梁城仿佛還沉浸在昨夜的餘韻之中,秋日的晨霧如一層薄紗,籠罩著鱗次櫛比的屋簷。
然而,一道石破天驚的消息,如驚雷般炸響,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沉靜。
東宮冊立!
三皇子蘇承明,於今日早朝,被聖上親筆冊封為當朝太子!
消息一經傳出,整座京城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隨即爆發出空前的喧囂。
儘管此事在許多人意料之中,但當它真正發生時,那份衝擊力依舊無可比擬。
慶祝的禮炮聲此起彼伏,官宦府邸門前車馬如龍,道賀之人絡繹不絕,整座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虛假的繁榮與喜慶之中。
與之相比,安北王府的清晨,則顯得格外寧靜。
庭院中,秋風蕭瑟,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。
蘇承錦手持一杆長槍,正有板有眼地比劃著。
隻是那動作怎麼看怎麼彆扭,毫無章法可言,與其說是練武,不如說是在跟手裡的長槍較勁。
一旁的蘇知恩耐著性子,一遍又一遍地為他講解著槍法的要領,從握槍的手勢到發力的技巧,說得口乾舌燥。
“殿下,氣沉丹田,腰馬合一,出槍要快、準、狠!”
蘇承錦依言猛地刺出一槍,結果腳下一個趔趄,差點把自己絆倒,長槍脫手飛出,“哐當”一聲砸在不遠處的石桌上。
另一側,靠在廊柱下的蘇掠,眼皮子都沒抬一下,隻是將頭默默地轉向了另一邊。
實在是沒眼看。
就在這時,一道倩影款款走進院中,雲袖輕擺,帶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香風。
白知月手持一方潔白的錦帕,看著蘇承錦狼狽的模樣,眼波流轉,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“明月還沒起?”
蘇承錦停下動作,接過她遞來的錦帕,胡亂地擦了擦額頭的汗珠。
“這兩天她有點累,讓她多歇歇。”
白知月聞言,給了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,隨即在石桌旁優雅地坐下。
“蘇承明今日被立了太子,你不去送個禮?”
蘇承錦將錦帕隨手一丟,也坐了下來,給自己倒了杯涼茶,一飲而儘。
“臉皮都撕破了,我不往他府上潑臟水,他都得謝謝我。”
“還送禮?”
“我嫌晦氣。”
白知月掩嘴輕笑,聲音如珠落玉盤。
“可我覺得,他怕是忍不住,得來你這兒炫耀一番。”
蘇承錦聞言,修長的手指掐著下巴,做沉思狀。
“怪不得蘇承武那家夥這兩天一早就帶著莊袖跑出城去打獵了,原來是想躲他。”
“失策了,早知道我也出城避避風頭好了。”
白知月剛想說些什麼,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“咕嚕”聲,由遠及近,清晰地從府門外傳來。
幾人循聲望去。
隻見王府那朱紅色的厚重木門外,一支極儘奢華的儀仗隊伍已經停穩。
金頂華蓋,瑞獸熏香,數百名甲胄鮮亮的東宮衛士肅然而立,氣勢非凡。
為首的那輛馬車,更是由八匹神駿非凡的白馬拉拽,車身以紫檀木打造,四周鑲嵌著明珠美玉,彰顯著主人如今尊貴無比的身份。
太子儀駕。
蘇承錦看著這誇張的排場,不由得笑了。
“還真是說曹操,曹操到啊。”
他慢悠悠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略顯褶皺的常服,白知月幾人相視一眼,離開院中。
蘇承錦不緊不慢地走向府門。
府門大開。
蘇承明身著一身嶄新華美的太子蟒袍,在一眾內侍的簇擁下,昂首走出馬車。
那身蟒袍以金線繡著四爪盤龍,在晨光下熠熠生輝,襯得他整個人容光煥發,眉宇間滿是壓抑不住的得意與張狂。
他看著門口那個身著樸素、神態悠閒的蘇承錦,嘴角的笑容愈發擴大,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與挑釁。
“九弟,你看我這身新衣服,好不好看啊?”
蘇承錦斜斜地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隨即懶洋洋地開口。
“三哥若是特意過來炫耀衣服的,我已經看完了,挺好看的。”
“看完了,三哥可以回了。”
蘇承明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般態度,對他的譏諷毫不在意,反而邁步走到他麵前,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。
“我現在是太子了。”
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傲慢。
“你見我,難道不應該行禮嗎?”
蘇承錦笑了,笑得雲淡風輕。
“三哥,你是不是忘了?”
“大梁立國以來的禮法,寫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王爵之尊,隻見君王,也就是當今聖上需要行跪拜大禮。”
“至於儲君……”
蘇承錦頓了頓,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,直視著蘇承明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三哥,你是打算謀反嗎?”
“你!”
蘇承明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,如同被人迎麵澆了一盆冰水。
他這才想起來這茬。
自己本想想用太子的身份壓他,竟是找錯了由頭!
蘇承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終強行擠出一個笑容,擺了擺手。
“嗬,嗬嗬……”
“九弟說笑了,我也隻是……隨口說說,九弟無需在意,無需在意。”
蘇承錦看著他走進府門的背影,嘴唇微動,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。
**。
隨即,他才慢悠悠地轉身,跟了上去。
庭院的石桌旁,蘇承錦旁若無人地坐下,提起茶壺,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嫋嫋的熱氣升騰而起,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。
蘇承明站在一旁,看著他這副悠然自得的模樣,心中的怒火再也壓抑不住。
“狗東西!你現在是連裝都懶得裝了?”
蘇承錦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,抿了一口,才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“三哥,你搞錯了一件事。”
“現在需要裝的,是你,不是我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看著臉色鐵青的蘇承明。
“你得在父皇麵前,表現出兄友弟恭的樣子,表現出你這個新太子是何等的寬厚仁德,父皇才不會動你,才會覺得你這個太子立得穩。”
“雖然你現在是太子,但不代表父皇會一直看好你。”
“你得裝好了,千萬彆露餡。”
蘇承錦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“畢竟,我明天可就要走了。”
“你非要在這最後一天,自己給自己找刺激?”
這番話,句句誅心,仿佛不是一個弟弟在跟兄長說話,而是一個長輩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晚輩。
蘇承明氣得渾身發抖,猛地一拍石桌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巨響!
“狗東西!”
“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進宮,去跟父皇說你圖謀不軌,意圖謀反!”
蘇承錦笑了,笑聲不大,卻充滿了輕蔑。
“我還真是心疼卓丞相啊,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外甥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蘇承明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地說道:
“你去說啊。”
“現在,立刻,馬上進宮去說。”
“我今天要是跑了,我跟你姓。”
蘇承明被他這有恃無恐的態度徹底激怒了,卻沒有注意到他言語間的漏洞,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