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越發凜冽。
那風不再是京城的風,沒了穿過亭台樓閣後的溫婉。
刮在每一個人的臉上,留下火辣辣的疼。
蘇承錦緊了緊身上的棉服,呼出的白氣瞬間被吹散。
江明月策馬來到他身邊,她那張被風吹得有些泛紅的俏臉上,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興奮。
“前麵,便是玉壘城了。”
蘇承錦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在地平線的儘頭,一座雄城的輪廓,靜靜地臥在那裡。
蘇承錦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。
“傳令下去,加快馬速。”
“是!”
萬餘人的洪流開始加速,馬蹄聲彙聚成雷鳴。
當大軍抵達玉壘城下時,厚重的城門早已大開。
城門之下,一隊甲胄分明的守城將士肅然而立,為首一人,約莫四十上下,身形挺拔,麵容剛毅,雖穿著一身冰冷的鐵甲,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書卷氣。
他按著腰間的刀柄,目光沉靜地注視著越來越近的王駕儀仗。
此人,正是玉壘城守將,韓風。
眼見蘇承錦的大軍出現在眼前,韓風不敢有絲毫怠慢,立刻整理了一下衣甲,在蘇承錦勒馬停步的瞬間,快步上前,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。
“末將韓風,恭迎安北王!恭迎王妃!”
他身後的數百將士亦是齊刷刷單膝跪地,甲胄碰撞之聲鏗鏘作響。
“恭迎安北王!恭迎王妃!”
聲震四野。
蘇承錦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,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,虛扶一把。
“韓將軍請起,諸位將士請起。”
他聲音清朗,被風送出很遠。
“本王不過是路過此地,何須行此大禮。”
韓風站起身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,走上前便要為蘇承錦牽過韁繩。
“王爺,外麵風寒,不如先隨末將入府,末將已命人備下酒宴為您和將士們接風洗塵。”
“至於大軍,可先行前往城外營寨安頓。”
他的姿態放得很低,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。
然而,蘇承錦卻翻身下馬,將韁繩隨意地遞給了一旁的莊崖,隨後拍了拍韓風的手臂,笑道。
“無需為本王牽馬。”
“本王與韓將軍,一同走進去便好。”
韓風明顯愣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。
他沒想到,這位傳說中攪動了京城風雲、聖眷正濃的王爺,竟沒有絲毫架子。
他很快反應過來,點了點頭,側過身,為蘇承錦引路。
“王爺請。”
蘇承錦與韓風並肩而行,江明月則緊隨其後,她好奇地打量著這位看起來更像是個讀書人的守城將軍,心中暗自思忖。
一行人穿過厚重的城門洞,玉壘城內的景象,便展現在了眼前。
街道算不上寬闊,卻極為乾淨整潔,兩側的商鋪鱗次櫛比,雖然行人不多,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安然的神色,與關外那種朝不保夕的惶恐截然不同。
蘇承錦一邊走,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,心中對這位韓風的評價,又高了幾分。
將軍府邸並不奢華,青磚灰瓦,處處透著一股樸素與實用。
剛踏入府門,便有一位身著素雅長裙的貌美婦人迎了出來,她儀態端莊,氣質溫婉,對著蘇承錦與江明月盈盈一拜。
“韓門吳氏,見過王爺,見過王妃。”
蘇承錦擺了擺手,目光轉向韓風,笑道。
“早聽聞韓將軍有一位勤儉持家的賢內助,今日得見,果然所言非虛。”
韓風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,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驕傲與溫柔。
“王爺說笑了。”
他引著蘇承錦向內堂走去。
“拙荊吳靜早已備下些許薄酒小菜,還請王爺與王妃不要嫌棄。”
蘇承錦點了點頭,隨著他走入飯廳。
飯廳內,一張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菜肴,雖不比京城的山珍海味,卻也葷素搭配,熱氣騰騰,在這寒冷的天氣裡,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。
四人分主次落座。
韓風親自為蘇承錦斟滿一杯酒,那酒液渾濁,顯然是北地自家釀造的烈酒。
他雙手舉杯,笑著開口。
“王爺,北地苦寒,先飲下此杯,去去寒氣。”
蘇承錦端起酒杯,杯中辛辣的酒氣撲麵而來。
他笑了笑。
“韓將軍如此客氣,倒讓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。”
韓風給自己也倒滿一杯,頗有北方人的豪邁,脖子一仰,一飲而儘,而後才長舒一口氣。
“王爺說笑了,稱呼我韓風便可。”
“末將實在算不上什麼將軍。”
蘇承錦聞言,也飲下杯中烈酒,一股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,瞬間驅散了滿身的寒意。
他放下酒杯,看著韓風,眼神意味深長。
“韓將軍倒是謙虛。”
“在這玉壘城當了十幾年的守將,鎮守一方安寧,如何稱不上一聲將軍?”
韓風臉上露出一抹苦笑,搖了搖頭。
“說到底,我不過是個被流放至此的讀書人罷了,舞文弄墨尚可,這打打殺殺的事情,實在是做不來。”
他自嘲道:“玉壘城作為濱州三城的最後一城,說是關隘,其實更像個後院。”
“就算真有戰事,那也是戌城和飛風城陷落之後的事情了。”
“平常無戰事,倒也落得清閒。”
一旁的江明月聽著,忍不住開口。
“北地雖然苦寒,但方才我們進城時,見城中百姓安居,街道整潔,這與我們一路行來所見的蕭條景象截然不同。”
“想必韓將軍為此付出了不少心血。”
韓風連忙擺了手,神色卻頗為認真。
“王妃謬讚。”
“守土安民,乃是食君之祿者應儘之責,何以自誇。”
他說著,不經意地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。
吳靜心領神會,立刻起身,從一旁的抽屜中,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冊,雙手呈遞給蘇承錦。
韓風這才看著蘇承錦,沉聲道。
“王爺,這玉壘城內,一共有戶一萬三千七百二十六,共計人口五萬八千九百一十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