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刮過戌城高聳的城牆,發出嗚咽般的嘶吼,卻再也吹不散那股凝固在城頭、浸入磚石的血腥氣。
距離戌城守將閔會授首,已經過去了整整兩日。
那五十顆曾經在戌城作威作福的頭顱,連同閔會那具肥碩的無頭屍身,依舊高高懸掛在城門之上。
風雪將它們凍成了灰白色的冰坨,猙獰的表情凝固在臉上,像是對這座剛剛易主的雄城,進行著一場無聲而永恒的謝罪。
城中的百姓,從最初的驚懼、難以置信,到如今,已經敢在路過城門時,朝著那些頭顱的方向,悄悄地吐上一口唾沫。
街麵上,多了些許生氣。
雖然依舊蕭索,但人們的眼神裡,那股麻木的死氣,正在被一種名為“希望”的微光悄悄取代。
將軍府,書房內。
蘇承錦端坐於閔會曾經最愛的那張寬大書案之後,指尖在冰涼的紫檀木上輕輕敲擊著。
他身上那股屬於現代靈魂的溫和儒雅,在親手斬殺了楊龍後,已被一種深沉如淵的威勢所取代。
上官白秀一襲白衣,緩步上前,將一卷厚厚的名冊恭敬地呈上。
“殿下。”
他的聲音溫潤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顯然這兩日的整合工作耗費了他巨大的心神。
“經過初步整合,原戌城兵卒,與屯田兵進行互調篩選,有四萬人因年歲過限、或身有舊疾沉屙,已不適合正麵衝殺。”
“按照您的吩咐,這些人,已經儘數轉為屯田兵。”
蘇承錦“嗯”了一聲,接過名冊,翻開細看。
上麵,每一個名字,每一支隊伍的調動,都記錄得清清楚楚,足見上官白秀的心思之縝密。
“將這些屯田兵,全部遷往玉壘城。”
蘇承錦的目光落在地圖之上,手指點在了濱州最南端的那座城池。
“再將玉壘城原有的人調來戌城。”
“玉壘城位於濱州最末,地勢平緩,土地也比戌城、飛風城肥沃不少。”
“隻要前麵兩座雄關不失,玉壘城便是我們最穩固的後方。”
“將屯田兵安插在那裡,遠離戰火,專心農墾,方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,為我軍提供源源不斷的糧草。”
一番話,條理清晰,目光長遠。
上官白秀與一旁攏袖靜聽的諸葛凡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許。
這位殿下,其胸中丘壑,遠超常人想象。
“殿下深謀遠慮,白秀佩服。”
上官白秀真心實意地說道。
隨即,他又遞過一本更薄些的名冊。
“殿下,這是按照您的吩咐,統計的戌城中的能工巧匠名錄,隻是……”
上官白秀的麵色平靜無波,語氣卻透著一絲沉重。
“人數不多,僅有千餘人。”
蘇承錦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千人?”
對於一座擁有十多萬人口的雄城而言,這個數字,少得可憐。
上官白秀歎了口氣。
“閔會早年為了湊足兵額,向朝廷邀功,在城中強行征兵,稍有不從者便扣上通敵罪名,滿門抄斬。”
“加上其後數年的苛捐雜稅與盤剝,戌城原有的戶籍,比之十年前,少了何止兩倍。”
“如今城中剩下的,多是老弱婦孺,青壯男丁十不存一,這些能工巧匠,已是全部了。”
蘇承錦沉默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。
這個閔會,留給自己的,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。
“罷了。”
良久,蘇承錦擺了擺手。
“千人便千人,聊勝於無。”
“讓人將他們與其家眷,跟隨屯田兵一同前往玉壘城,全部歸於盧巧成與乾戚二人麾下。”
“有這一千名熟手作為骨乾,再從玉壘、飛風二城調集些人手,足夠幫他們分擔壓力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上官白秀點頭應下。
此時,諸葛凡終於開口,他走到地圖前,神色恢複了一貫的從容。
“殿下,如今濱州三城,已儘入我等之手。”
“兵力方麵,經過整合,拋去四萬屯田兵,再算上我們帶來的一萬人,如今戌城可戰之兵,共計十萬人。”
“玉壘城,算上帶來的另一萬人,共三萬人。”
諸葛凡說到這裡,無奈地歎了口氣,修長的手指指向了地圖上一個無名無姓的地方。
“隻是,飛風城守將周雄,此次冒然出擊,直接帶走了他麾下最精銳的三萬士卒。”
“如今的飛風城,隻剩三萬老弱病殘,經過整合,能用之兵,不過一萬。”
蘇承錦點了點頭,這與他預料的相差無幾。
“還沒有周雄回來的蹤跡?”
諸葛凡搖了搖頭。
“石沉大海,音訊全無。”
蘇承錦隻好作罷。
“先這樣安排吧,等……”
他的話還未說完,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,顧清清那清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
“殿下,王妃她們到了。”
蘇承錦聞言,眼中的沉凝瞬間被一抹溫和的笑意取代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出書房。
“走,隨我一同過去。”
將軍府門前,寒風呼嘯。
一支近四萬人的龐大軍隊,正靜靜地佇立在府前的廣場之上,沉默如林。
為首的,正是白知月、江明月,以及那位始終安靜待在馬車裡的攬月姑娘。
蘇承錦帶著諸葛凡、上官白秀等人快步走出,臉上掛著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白知月嫣然一笑,那嫵媚的風情,能讓這凜冽的寒風都溫柔幾分。
江明月可不管那些客套。
她看見蘇承錦那張笑臉,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生氣,二話不說,直接翻身下馬。
她幾步衝到蘇承錦麵前,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,伸出小手,一把就揪住了蘇承錦的耳朵,用力一擰!
“好啊你!蘇承錦!”
少女的聲音清脆,卻充滿了“殺氣”。
“出發的時候竟然敢不跟我說一聲!”
“一個人就跑來這龍潭虎穴!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擔心你!”
“哎哎哎——”
蘇承錦齜牙咧嘴,連忙求饒。
“疼疼疼!愛妃大人,快快鬆手!”
“我這不是來不及跟你說嘛!”
江明月看著他那副討饒的模樣,心裡的氣也消了大半,但還是傲嬌地白了他一眼,這才鬆開手。
“哼!這次就先放過你!”
她拍了拍手,環視了一圈,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玉壘城和飛風城的兵馬,我都給你帶過來了。”
“玉壘城那邊,我已經交給了韓風先生,他會處理好後方事務的。”
蘇承錦揉著自己發紅的耳朵,無奈一笑,隨即神色一正,看向關臨。
“關臨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將士們先入兵營休整,告知全軍,一個時辰後,本王將親赴校場,頒布新規!”
關臨轟然領命,調轉馬頭,帶著那四萬大軍,如潮水般朝著軍營方向而去。
江明月這才湊到蘇承錦身邊,用胳膊肘捅了捅他,擠眉弄眼地說道:“行啊,越來越有王爺的模樣了嘛。”
隨即,她的目光落在了蘇承錦身後,那個一言不發的百裡瓊瑤身上,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。
“喂,這又是你從哪兒找來的漂亮姑娘?”
蘇承錦瞥了一眼百裡瓊瑤,隨口道:“撿的。”
“你騙鬼呢!”
江明月粉拳瞬間舉起,作勢欲打。
蘇承錦連忙笑著躲開。
“真是撿的!不信你問她!”
百裡瓊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就在這時,馬車車簾被掀開,一道溫婉動人的身影緩緩走下。
攬月一襲素色長裙,氣質如蘭,她沒有理會旁人,目光徑直落在了諸葛凡的身上。
她盈盈一福,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。
“諸葛先生,好久不見。”
諸葛凡的身體瞬間僵硬。
他臉上一貫的從容和煦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了鬼般的驚悚。
他乾笑了兩聲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“攬……攬月姑娘……好……好久不見,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一旁的上官白秀看著他這副窘迫模樣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化為濃濃的笑意。
他還從未見過這位智珠在握、算無遺策的好友,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刻。
諸葛凡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,他一把抓住上官白秀的胳膊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白秀!”
“我想起來了,咱們那個屯田兵的安置細節還沒商量完,走走走,我們現在就去!”
他拉著上官白秀就要開溜。
上官白秀卻反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卻讓他動彈不得。
白衣文士轉過頭,對著攬月溫和一笑。
“攬月姑娘,我這裡還有要事在身,就不與你們多敘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滿臉絕望的諸葛凡,繼續說道:“諸葛兄今日比較清閒,正好,就讓他好好陪陪姑娘,一儘地主之誼。”
“告辭。”
說罷,他對著攬月微微一福,轉身便走,深藏功與名。
攬月亦是回了一禮。
“先生自便。”
諸葛凡看著上官白秀那瀟灑離去的背影,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。
“上官白秀!你大爺!”
而已經走遠的上官白秀,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,隻是笑著搖了搖頭,甩了甩袖子,低聲自語。
“都是讀書人,怎可如此粗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