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濃墨,將天地間的一切都浸染得漆黑。
玉棗關下,寒風卷著碎雪,冰冷刺骨。
蘇承錦端坐於馬背之上,身前的三萬步軍已經如同沉默的黑色潮水,鋪滿了關隘前的整片雪原。
他手中的觀虛鏡冰冷,鏡筒的另一端,是那座黑暗中的雄關。
即便是深夜,城牆之上依舊火把通明,一隊隊披堅執銳的大鬼士卒,正邁著沉穩而規律的步伐來回巡邏,換防的口令聲清晰可聞,沒有絲毫懈怠與混亂。
蘇承錦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這個百裡元治,治軍之嚴,名不虛傳。
身側,江明月同樣一身戎裝,鳳紋甲胄在火光下勾勒出她矯健的身姿。她看著蘇承錦凝重的側臉,開口問道:“怎麼?不好打?”
蘇承錦放下觀虛鏡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守備森嚴,遠超平生所見。”
他沒有多言,隻是轉頭,目光落在了早已按捺不住的關臨與莊崖身上。
“關臨,莊崖。”
“末將在!”兩人轟然抱拳,聲如悶雷。
“你二人率五千人為先鋒,進行佯攻。”
蘇承錦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記住,隻是佯攻,不必強行登城,將我們大軍壓境的消息送上城頭即可。”
“倘若傷亡過重,立刻後撤,一切由你二人自行判斷。”
“遵命!”
關臨與莊崖領命而去。
很快,五千名士卒扛著沉重的雲梯,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,朝著那堅固的城牆發起了衝擊。
“殺!”
震天的喊殺聲瞬間撕裂了雪夜的寧靜。
城牆上的大鬼守兵先是一驚,隨即淒厲的號角聲響徹雲霄。
“敵襲!敵襲!”
“快!擂木滾石準備!”
“去稟告烏爾將軍!”
慘烈而血腥的攻防戰,在這一刻,驟然爆發。
與此同時,百裡之外的膠州城。
大鬼國師府邸,書房內溫暖如春,檀香嫋嫋。
被譽為大鬼五百年第一國師的百裡元治,正獨自一人,靜靜地佇立在巨大的沙盤之前。
他身著一襲簡單的灰色長袍,須發半白,麵容清臒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仿佛蘊藏著星辰與深淵。
他麵前的沙盤,以驚人的精度還原了望南山與狼牙口周邊的所有地形,山川、河流、隘口,無一不備。
他的手指修長而乾燥,輕輕捏起一枚代表著周雄殘部的大梁小旗,將其插在光禿禿的望南山上。
隨後,他又操控著數枚代表大鬼騎軍的小旗,將其團團圍住,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。
他看著沙盤,搖了搖頭。
他此刻仿佛剝離了自己國師的身份,站在了大梁的立場,思考著這盤死局的破局之法。
良久。
他伸出手,輕輕將望南山上那麵代表著周雄部的大梁小旗,推倒。
動作輕柔,仿佛隻是拂去一粒塵埃。
他端起桌上的熱茶,輕輕呷了一口,茶霧氤氳了他眼中的那一抹森然。
……
望南山。
絕望的氣息如同山頂的寒風,滲透每一個殘兵的骨髓。
周雄跨坐在戰馬之上,環視著山坡上僅剩的弟兄。
他們一個個衣甲破碎,渾身血汙,許多人身上還纏著簡陋的布條,血跡早已凝固成暗紅色。
他沒有說任何鼓舞士氣的話。
所有的言語,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必死的絕境麵前,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他隻是猛地抽出腰間那柄已經滿是豁口的戰刀,刀鋒直指山下那片連綿的篝火。
“弟兄們!”
“衝!!!”
一聲怒吼,他率先策馬,朝著山下的大鬼軍陣發起了決死衝鋒。
“殺!!!”
身後,萬餘名殘兵爆發出最後的血勇,跟隨著他們的將軍,彙成一股悲壯的洪流,席卷而下。
山下,大鬼軍陣中,一名將領看著山上湧動的火光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。
“放!”
隨著他一聲令下,早已準備多時的弓箭手鬆開了弓弦。
“嗡——”
密集的箭雨遮蔽了夜空,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,狠狠地紮進了衝鋒的隊列之中。
慘叫聲瞬間連成一片。
衝在最前方的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麥子,成片成片地倒下。
周雄舞動著戰刀,格擋開襲向自己的箭矢,雙目赤紅。
“噗!噗!”
他身前的地麵突然塌陷,露出一個個布滿了尖銳木樁的陷坑。
戰馬的悲鳴與士卒的慘嚎交織在一起。
周雄反應極快,猛地一拉韁繩,胯下戰馬長嘶一聲,奮力一躍,險之又險地跳過了陷坑。
可他身後的袍澤,卻沒有這般幸運。
轉瞬之間,又是數百人喪命。
“衝鋒!”
大鬼將領冷酷下令。
早已蓄勢待發的騎兵,迎著周雄的殘兵狠狠地撞了上去。
“鐺!!”
金屬的碰撞聲,骨骼的碎裂聲,兵器入肉的悶響聲,彙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。
周雄一人一騎,悍然衝入敵陣,戰刀翻飛,每一次揮砍都帶走一條生命。
但他一個人的勇武,根本無法扭轉整個戰局的頹勢。
他身後的弟兄們,正在被數倍於己的精銳騎兵瘋狂屠戮、分割、包圍。
半個時辰後。
周雄渾身浴血,身上又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在親兵的拚死護衛下,再次退回了那座光禿禿的望南山。
他回頭望去,山坡下,又多了數千具袍澤的屍體。
還能站著的弟兄,已不足萬人。
膠州城,國師府。
一名傳令兵快步跑進書房,單膝跪地。
“國師,周雄率殘部再次衝殺,已被端瑞將軍擊退,如今隻剩下不足萬人。”
“端瑞將軍詢問,是否需要即刻登山,全殲殘敵?”
百裡元治走到沙盤前,看著那麵已經被自己推倒的小旗,神色沒有絲毫波動。
“不必。”
他淡淡地開口。
“繼續圍著。”
“周雄越是絕望,他就會越急躁;越是急躁,他就會越混亂。”
“我們沒必要用將士的性命,去換一個將死之人的頭顱。”
他揮了揮手,示意傳令兵退下。
他的目光平靜得可怕。
“難逢破局人啊……”
他輕聲感慨,聲音裡帶著一絲高手寂寞的寥落。
話音剛落,又一名傳令兵神色慌張,十萬火急地衝入房中。
“國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