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的隊列整齊,鴉雀無聲,隻有一麵麵“安北”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在他們的最前方,單獨列出了一支數千人的隊伍。
這支隊伍每個人都麵帶愧色,低垂著頭,與後方氣勢如虹的大軍形成了鮮明而刺眼的對比。
他們,正是周雄麾下,從望南山僥幸逃生的殘部。
蘇承錦一步步走上高高的點將台。
他一出現,全場所有人的目光,都瞬間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那目光中,有敬畏,有崇拜,有狂熱。
原本站在台上的諸葛凡,見到他來了,隻是微微頷首,便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,將整個舞台,完全交給了蘇承錦。
蘇承錦走到台前,冰冷的目光掃過台下數萬將士,最終,落在了那幾千名殘兵的身上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,那沉默的壓力,卻讓整個校場的氣氛都為之凝固,連風聲都仿佛被壓抑了下去。
“帶周雄!”
終於,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。
片刻後,兩名高大的親衛,押著一個帶著沉重鐐銬的身影,走上了點將台。
周雄的頭發淩亂,身上穿著囚服。
他被押到台前,“噗通”一聲,雙膝重重跪下。
蘇承錦依舊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,始終看著台下那數萬將士。
“飛風城守將,周雄!”
蘇承錦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驚雷炸響。
“貪功冒進,擅自行動!”
“致使我軍三萬精銳,在望南山折損大半,兩萬五千名弟兄,埋骨他鄉!”
“此罪,天地不容!”
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,一句比一句冰冷,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台下,那數千殘兵的頭顱,垂得更低了,許多人雙拳緊握,身體因為屈辱和悲痛而微微顫抖。
蘇承錦深吸一口氣,吐出了最後的判決。
“本王宣布,即日起,削去周雄所有軍職!”
“即刻,處死!”
“以慰陣亡將士之在天之靈!”
即刻處死!
這四個字,瞬間撕裂了校場上死一般的寂靜!
周雄猛地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但隨即化為了然與解脫,他閉上眼,仿佛已經準備好迎接死亡。
然而,台下的殘兵陣列中,卻徹底炸開了鍋!
“王爺!”
“王爺開恩啊!”
一名漢子第一個衝出隊列,跪倒在地,聲嘶力竭地大喊。
“周將軍罪不至死啊!!”
“是啊王爺!”
“周將軍是為了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,才一時衝動啊!”
“我們被閔會那狗賊壓迫了太久,我們隻是想打一場勝仗!”
“求王爺開恩,饒了將軍一命吧!”
一時間,請命之聲此起彼伏。
蘇承錦的眉頭,深深地皺了起來。
他冰冷的目光,如同兩把利劍,直刺那些跪地求情的殘兵。
“罪不至死?”
他冷笑一聲,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怒火。
“那本王問你們!”
“死在望南山的兩萬五千多名兄弟,他們該不該死!”
“本王再問你們!”
“為了救援你們這群蠢貨,我軍緊急出動,強攻玉棗關,伏擊大鬼援軍,為此陣亡的弟兄,他們又該不該死!”
“周雄不該死,難道他們,就該死嗎?!”
蘇承錦的質問,如同一連串的耳光,狠狠扇在每一個求情者的臉上。
一句“他們就該死嗎”,讓整個校場瞬間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那些跪地的殘兵,一個個麵如死灰,張著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是啊。
將軍錯了。
他們也錯了。
因為他們的愚蠢和衝動,害死了那麼多的袍澤兄弟。
他們有什麼資格,再為將軍求情?
蘇承錦冷哼一聲,大手一揮。
“拉下去!行刑!”
“是!”
兩名親衛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周雄的胳膊,就要將他拖下台去。
就在這時!
殘兵隊列中,一名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卒,猛地走出隊列,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跪在了地上。
他對著點將台上的蘇承錦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“王爺!”
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,卻異常清晰。
“我知道周將軍有罪,我也不為他開脫!”
“但……但當初周將軍擅自行動,也是受了我們這些部下的挑唆!”
“我們……我們實在是氣不過閔會那狗賊的所作所為,我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袍澤的血白流。”
“我們……我們隻想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雪恨啊!”
他抬起頭,滿是淚痕的臉上寫滿了決絕。
“此罪,我們人人有份!”
“我……我隻求王爺,能連帶著我,一同處死!”
“求王爺,讓我與將軍,同死!”
他的話音剛落,又一名士卒走了出來,跪下。
“求王爺,讓我與將軍,同死!”
緊接著,第三個,第四個,第十個,第一百個……
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,那數千名殘兵,竟齊刷刷地全部走出了隊列,跪滿了點將台前方的空地。
他們沒有再高聲求饒,隻是用一種悲壯而決絕的姿態,異口同聲地嘶吼。
“隻求同死!”
“隻求同死!!”
“隻求同死!!!”
數千人的呐喊彙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,衝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靈。
蘇承錦的臉色,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
他看著台下黑壓壓跪倒的一片,眼中殺機暴漲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法不責眾?”
“還是說,你們想用這種方式,來逼迫本王?”
他向前一步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。
“在本王的安北軍裡,沒有法不責眾!”
“隻有軍法如山!”
“既然你們都想死,那好!”
“本王,就成全你們!”
“那就……都死吧!”
此話一出,除了蘇承錦身後的諸葛凡和上官白秀,所有人臉色都為之一變。
而跪在地上的周雄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!
他連滾帶爬地上前,抱住蘇承錦的腿,聲淚俱下地哀求。
“王爺!王爺使不得啊!”
“不是這樣的!跟他們沒關係!都是我!”
“此番罪責,皆是我一人主導!與他們無關啊!”
“王爺,求您賜死我一人,求您不要連累他們!”
“他們都是好兵,他們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被我這個蠢貨害了啊!”
周雄猛地轉過頭,對著台下那群他視若兄弟的殘部,發出了有生以來最憤怒的咆哮。
“都給老子滾回去!”
“你們想乾什麼?啊?!”
“死在這裡,窩囊不窩囊!”
“你們有臉下去見那些死在望南山的兄弟們嗎!”
“滾回去!”
台下的士卒們咬著牙,淚流滿麵,卻無一人起身。
那最先跪下的年輕士卒哭著喊道:“將軍!我們不怕死!”
“我們隻想跟你死在一起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周雄雙目赤紅,狀若瘋虎。
“聽不懂老子說的話嗎!”
“我們現在,是王爺的兵!”
“是安北軍!”
“不是以前那幫沒人管的閒散人員!”
“軍人,就要有軍人的樣子!”
“死,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!死在殺敵的戰場上!”
“而不是死在我們自己的家中!死在自己人的刀下!”
“都給老子滾回去!!”
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著,聲音已經完全嘶啞。
殘兵們被他吼得渾身一震,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羞愧的神色。
他們緩緩地,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。
但是,他們沒有離開,依舊站在那裡,挺直了胸膛,似乎是想用這種方式,目送著自己跟隨了多年的將軍,走完最後一程。
周雄看到這一幕,臉上露出一絲慘然的笑容。
他鬆開抱住蘇承錦腿的手,重新跪直了身體,對著蘇承錦,重重磕下最後一個頭。
“王爺。”
“可以了。”
“末將,領死。”
整個校場,再次陷入了極致的安靜。
蘇承錦看著他,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眼含熱淚,卻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的殘兵。
他目光淡然,麵沉如水,沒有說話。
時間,在這一刻,仿佛被無限拉長。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