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校場,死寂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。
寒風停止了呼嘯。
數萬道目光,彙聚在點將台之上,彙聚在那個身形筆挺,麵沉如水的年輕王爺身上。
蘇承錦沒有說話。
他的目光從周雄那張充滿絕望與解脫的臉上移開,緩緩掃過台下。
他看到了那數千名殘兵。
他們站得筆直。
淚水在他們飽經風霜的臉上肆意流淌,可他們死死咬著嘴唇,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。
那是一種無聲的送彆,一種悲壯的認命。
他們不再求情,因為他們知道,在軍法如山麵前,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。
他們錯了,就該認罰。
他們的將軍錯了,也該領死。
這,就是周雄剛剛用嘶吼教給他們的,最後一課。
周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閉上了雙眼,脖頸挺直,將自己最脆弱的地方,坦然地暴露出來。
他等待著那一聲令下,等待著屠刀落下。
時間,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,每一息都無比難熬。
台上的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對視一眼,嘴角各自勾起笑容。
殿下的雷霆手段,至此,已功德圓滿。
終於。
蘇承錦的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的,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。
“把他鬆開。”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卻瞬間激起千層巨浪。
什麼?
押著周雄的兩名親衛愣住了。
跪在地上的周雄猛地睜開眼,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錯愕。
台下那數千殘兵,更是集體一震,呆呆地看著台上,以為是聽錯了。
“沒聽見嗎?”
蘇承錦的語氣依舊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“是!”
親衛一個激靈,連忙手忙腳亂地解開了周雄身上沉重的鐐銬。
“哐當”一聲脆響,枷鎖落地,聲音在寂靜的校場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周雄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紫的手腕,整個人都還是懵的,他茫然地看向蘇承錦,嘴唇翕動。
“王爺……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蘇承錦依舊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,穿過周雄,直視著他身後那數千殘兵。
“即日起,周雄,削去飛風城守將一職,削去所有軍職,貶為一介步卒!”
此言一出,周雄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晃,臉上血色儘褪。
所有的軍功,所有的榮耀,在這一刻,煙消雲散。
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。
然而,蘇承錦接下來的話,卻讓所有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。
“即刻起,命你周雄,帶領你麾下這四千七百六十三名殘部,即刻開拔!”
“前往玉棗關,守關!”
蘇承錦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無比。
“玉棗關若有失……”
他頓了頓,冰冷的目光如刀鋒般,狠狠剜在周雄的臉上。
“提你和你麾下四千七百六十三顆人頭,來見!”
轟!
周雄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。
他怔怔地看著蘇承錦,先是愕然,然後是狂喜,最後,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滔天的感激與無儘的愧疚。
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!
王爺沒有殺他,而是給了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!
一個用性命去洗刷恥辱的機會!
“噗通!”
周雄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,這一次,他不是跪向死亡,而是跪向新生。
他用儘全身的力氣,將頭顱狠狠地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“末將……不,卑職周雄,領命!”
“多謝王爺不殺之恩!!”
他的聲音嘶啞,帶著濃重的哭腔。
台下,那四千多名殘兵,在經曆了從地獄到天堂的劇烈反轉後,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。
“嘩啦啦——”
數千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彙成一片黑色的潮水。
“多謝王爺不殺之恩!!”
山呼海嘯般的呐喊,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發自肺腑的感激,直衝雲霄。
蘇承錦淡漠地擺了擺手,示意他們起來。
他看向上官白秀,遞過去一個眼神。
上官白秀心領神會,從容地向前一步,雙手攏於袖中,清朗而威嚴的聲音響徹整個校場。
“昨日戰事匆忙,軍中法紀尚未詳儘宣布。”
“今日,在此一並言明!”
他一開口,整個校場瞬間再次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,神情肅穆。
“安北軍軍法,第一條!”
上官白秀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臨陣脫逃者,謊報軍情者,不聽調令、擅自行動者……”
他的目光掃過周雄和他的殘部,話語中的指向性不言而喻。
“斬立訣!”
三個字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校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“第二條!”
“於營中聚眾酗酒、賭博者,一經發現,違者鞭刑三十!”
“軍中若有貪汙受賄者,視其金額大小而定。”
“金額過大者,斬立決!”
“金額小者,革去軍職,鞭刑三十,永不錄用!”
“第三條!”
上官白秀的聲音愈發冰冷。
“凡我安北軍士卒,若有濫殺無辜、燒殺搶掠、奸淫婦女者,一經查實,無需審判……”
“斬立訣!”
一條條鐵律,從上官白秀口中吐出,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士卒的腦海裡。
這不再是以前濱州軍中那形同虛設的規矩,而是帶著血腥味的,真正會要人命的軍法!
上官白秀頓了頓,拋出了最狠的一條。
“此外,軍法之下,行連坐之法!”
“倘若隊中一人犯事,全隊上下,一體連坐,同罪並罰!”
“嘩——”
此言一出,全場嘩然。
連坐!
這意味著,他們不再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,而是被捆綁在一起的命運共同體。
管好自己,還要看好袍澤!
就在眾人心神劇震之際,諸葛凡上前一步,接過了話頭。
他褪下了那具甲胄,換上了往日的儒衫,與這鐵血肅殺的校場格格不入,但他的聲音,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“有罰,亦有賞。”
諸葛凡環視全場,朗聲道:“日後,我安北軍內,無論出身,無論過往,一切晉升,皆按軍功!”
“隻要爾等軍功卓著,奮勇殺敵,不用擔心任何事!”
“自有王爺,為你們撐腰!”
“從一介小卒,到一營主將,甚至是一軍統帥,隻要你有足夠的軍功,這個位置,就是你的!”
這番話,讓無數士卒的眼中,瞬間燃起了炙熱的火焰。
軍功晉升!
這是每一個渴望建功立業的男兒,最原始的夢想!
“但是!”
諸葛凡話鋒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。
“倘若有虛報軍功、冒領軍功、瞞報不報者……”
“一經查實,同樣,斬立決!”
賞罰分明,鐵麵無私!
蘇承錦滿意地點了點頭,重新走上前。
“軍中紀律,已經跟你們言明。”
“晉升之路,也已給你們鋪好。”
他的目光銳利,緩緩掃過每一個人,尤其是在周雄的臉上,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誰日後,再敢違抗軍紀……”
“休怪本王,翻臉不認人!”
說完,蘇承錦話鋒一轉,臉上那冰冷的線條忽然柔和了些許。
“本王給你們上陣殺敵的機會,是讓你們保家衛國,建功立業!”
“不是讓你們仗著自己有幾分本事,就去欺壓百姓!”
“自今日起,軍中每月皆有休沐之日。”
“休沐之時,你們是去喝酒也好,逛窯子也罷,本王一概不管!”
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,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。
“但!”
蘇承錦的聲音再次變得嚴肅。
“一旦歸營上職期間,被抓住你們胡作非為……”
“後果,自負!”
所有士卒立刻收斂笑容,齊聲高喝:“謹遵王爺教誨!”
蘇承錦看著台下那一張張被調動起來的麵孔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最嚴厲的懲罰說完了,最光明的道路也指明了。
現在,該給真正的實惠了。
“此次玉棗關與狼牙口一戰,不可謂不是一場大勝!”
蘇承錦的聲音再次響徹雲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