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要去燼州送一趟急鏢,你……估計是見不到了。”
白斐聞言,無奈地笑了笑。
“他不是不喜歡叫他二丫麼,怎麼還叫。”
婦人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弧。
“他又聽不到。”
白斐看著她,看著她鬢角不知何時染上的一縷銀絲,心中一痛。
“從濱州回來之後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。
“我應該,能歇上幾天。”
婦人修剪花草的動作,猛地停住了。
她緩緩抬起頭,那雙沉靜的眸子裡,終於綻放出了一抹真正的,明亮的光彩。
“好。”
一個字,勝過千言萬語。
白斐沒有再多做停留。
他知道,自己在這裡多待一刻,對她而言,便多一分不舍。
他翻身上馬。
“我先去濱州。”
“把那小子的押鏢路線,跟我說一下。”
“我順路,過去看他一眼。”
婦人點了點頭,快步走到門前,仔仔細細地,將一條路線告訴了他。
白斐默默記下,最後看了她一眼,一拉韁繩,策馬離去。
馬蹄聲“噠噠”,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儘頭。
婦人依舊站在門前,久久未動。
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,不知何時湊了過來,笑嘻嘻地攬住她的胳膊。
“夫人,這位,就是老爺嗎?”
“嗯。”
婦人應了一聲,目光依舊望著空無一人的巷口。
“什麼老爺,是個冤家罷了。”
她嘴上這麼說著,臉上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。
她拍了一下丫鬟的手。
“還不快去乾活!”
“乾不完,不給你飯吃!”
“知道啦,這就去弄!”
丫鬟笑著跑開了。
婦人又站了許久,直到身上感到了一絲寒意,才轉身,走回了那座安靜的院子。
……
天色,漸漸暗了下來。
白斐按照妻子給的路線,一路策馬疾馳。
官道上,寒風刺骨。
他皺了皺眉。
按道理,應該已經遇上了,怎麼此時,還不見蹤影?
他在腦中重新回憶了一下路線,確認無誤後,繼續催馬向前。
又跑出數裡地,視野的儘頭,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弱的火光。
白斐精神一振,策馬奔去。
“老大!來人了!”
篝火旁,正在歇息的鏢師們聽見急促的馬蹄聲,紛紛抄起了家夥,警惕地望向黑暗之中。
一名麵容俊朗,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,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
他按著腰間的佩刀,眉頭微蹙。
這趟鏢,他選的是最安全的官道,按理說,絕不可能有不開眼的匪徒。
看著那道不斷靠近的單騎身影,他沉聲對身邊的人說道。
“應該是過路的,不必理會。”
話音剛落,那道身影已經到了近前。
一道熟悉得讓他頭皮發麻的聲音,穿透風雪,清晰地傳來。
“白二丫!”
麵容俊俏的男子,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著那個戴著鬥笠,騎在馬上的身影,連猜都不用猜,就知道是誰。
他快步走上前,臉上滿是又驚又喜又無奈的複雜神情。
“說了多少次了!”
“彆叫我二丫!叫我大名!”
他壓低了聲音,幾乎是咬著牙說道。
“這麼多人在這兒呢,以後我還怎麼管他們!”
白斐翻身下馬,摘下鬥笠,抬手就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,白皓明。”
白皓明這才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。
“您怎麼來了?”
“去見過我娘了?”
白斐笑了笑。
“廢話,不然我怎麼會來找你。”
白皓明點了點頭,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。
“您這是要去哪?”
白斐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上下打量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絲欣慰。
“行啊,幾年不見,又壯實了不少。”
白皓明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。
“那當然!”
白斐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。
“我就過來看你一眼,一會兒便走,今夜還要趕路。”
“哦……”
白皓明眼中的光亮,稍稍黯淡了一些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問些什麼,但最終,還是什麼都沒問出口。
比如,去哪。
比如,什麼時候回來。
比如,能不能……不走了。
白斐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中微歎,翻身上馬。
“從濱州回來之後,我會歇幾天。”
“到時候,你的鏢應該也走完了。”
“回家見。”
說罷,他不再停留,一抖韁繩,黃驃馬長嘶一聲,轉身便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白皓明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緩緩轉過身。
一回頭,卻發現自己那幫手下,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,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。
白皓明愣了愣。
“乾什麼?”
一名膽子大的鏢師,憋著笑,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“白……白二丫?”
“噗嗤!”
人群中,不知是誰先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白皓明臉一黑,一腳就踹了過去。
“你再叫一聲試試!”
“信不信老子把你屁股踹開花!”
那幾名鏢師趕忙笑著躲開。
“老大,老大,彆氣彆氣!”
“我們就是好奇,剛才那個人,是誰啊?”
“好大的威風。”
白皓明臉上的怒氣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複雜而驕傲的神情。
他笑了笑。
“我爹。”
眾鏢師聞言,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驚與肅然。
“他……他就是……”
一名老鏢師結結巴巴地開口,眼中滿是崇敬與向往。
“那個……一入江湖,便聲名鵲起的……白眉劍客?”
白皓明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是他。”
他再次看向白斐離去的方向,那片深沉的,望不見儘頭的黑暗。
良久,他低聲呢喃。
他要隻是個遊俠客,那該多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