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濃稠如墨,要將天地間的一切光亮都吞噬殆儘。
大軍已經離開玉棗關二十餘裡。
凜冽的寒風從四麵八方刮來,卷起地上的碎雪,狠狠抽打在每一個士卒的甲胄之上,發出“劈啪”的脆響。
他們的腳步踩在被凍得堅硬如鐵的土地上,發出整齊劃一的“嘎吱”聲。
沒有喧嘩,沒有交談,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甲胄摩擦的金屬聲,在這片死寂的雪原上回響。
蘇承錦策馬走在隊伍的前方,他裹緊了身上的大氅,目光遙遙望向前方那片無儘的黑暗。
不知為何,一股莫名的煩躁與不安,如從他心底悄然滋生,越纏越緊。
一切都按照計劃在順利進行。
諸葛凡那邊,應該也已經按照分兵計劃前行。
花羽與蘇知恩、蘇掠的騎兵,也如同一張大網,早已撒向了明虛城的前方,清剿著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脅。
可他就是覺得,有什麼地方不對勁。
百裡元治……
那個老謀深算的大鬼國師,真的會如此被動,任由自己將戰火燒到他的城下嗎?
蘇承錦的眉頭,在黑暗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而淩亂的馬蹄聲,撕裂了行軍的節奏,從前方飛馳而來。
蘇承錦心中一凜,猛地勒住韁繩。
身側的朱大寶立刻上前一步,將他護在身後,那雙憨厚的眼睛裡,瞬間充滿了警惕。
很快,一名身披雁翎騎甲胄的士卒,策馬衝到近前。
他的戰馬渾身蒸騰著白色的熱氣,騎士的臉上,沾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,眼神裡充滿了焦灼與銳利。
“啟稟王爺!”
那名雁翎騎卒翻身下馬,動作因急切而顯得有些踉蹌,他單膝跪地,聲音沙啞而急促。
“明虛城有異動!”
“城中突然衝出萬名騎卒,看旗號,為首的正是明虛城守將瓦勒!”
“他們行動極快,正朝著我軍方向,全速而來!”
蘇承錦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一萬騎兵!
這麼快?
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。
大軍此刻正行進在一片開闊的雪原之上,無遮無攔,前方並沒有任何可以隱藏身形的山脈或密林。
一旦被這支萬人規模的騎兵衝撞,後果不堪設想!
百裡元治……果然還有後手!
他是想用這一萬騎兵,來試探自己的虛實,甚至,是想直接將自己的步軍主力,扼殺在這片雪原之上!
蘇承錦的腦海中,瞬間閃過無數念頭,但他的臉上,卻依舊是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他沒有絲毫慌亂,聲音沉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“對方距離我們還有多遠?”
那名雁翎騎卒立刻回答。
“五十裡之外!”
“蘇知恩與蘇掠兩位統領,已經率領本部騎軍前去!”
蘇承錦當機立斷,他看向早已策馬來到身邊的江明月。
“明月!”
江明月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,那雙明亮的眸子裡,燃燒著興奮的戰意。
“你即刻率領剩下的一萬騎軍,跟上這名雁翎士卒!”
蘇承錦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與知恩、蘇掠他們彙合!”
“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,務必將對方的衝鋒勢頭給我打散!拖住他們!”
“絕不能讓他們靠近我的步軍方陣!”
江明月重重地點了點頭,她深深地看了蘇承錦一眼,那眼神中,是毫無保留的信任。
“放心!”
她沒有多說一個字,猛地一拉韁繩,調轉馬頭。
“騎軍!隨我來!”
一聲清亮的嬌喝響徹夜空。
早已整裝待命的一萬安北騎軍,瞬間從主隊中分離出來,跟隨著江明月和那名雁翎士卒,向著前方的黑暗,呼嘯而去。
馬蹄聲如雷,很快便消失在風雪的儘頭。
蘇承錦望著那支騎軍遠去的背影,眼神變得無比深邃。
百裡元治,你究竟想乾什麼?
這麼快就派出騎軍進行圍剿,難道你就不怕城中空虛,被我趁虛而入?
還是說……
城中,還有著更龐大的兵力?
或者,這根本就是一個誘餌?
一個又一個的疑問,在他心中盤旋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,一騎身影,悄無聲息地策馬來到了他的身側。
來人一身黑甲,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,正是百裡瓊瑤。
她沒有看蘇承錦,目光同樣投向了江明月等人消失的方向,清冷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。
“發生什麼事了?”
蘇承錦沒有轉頭看她,目光依舊鎖定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雪原上。
他的聲音很淡,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百裡元治動了。”
百裡瓊瑤的柳眉輕輕蹙起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大約一萬騎軍。”
蘇承錦回答。
“看樣子,太玉城那邊應該也動了,隻是不知道,那邊會遇上哪一路的兵馬。”
百裡瓊瑤的目光從遠方收回,落在了蘇承錦冷峻的側臉上。
“這麼快就動手了……”
她輕聲呢喃,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。
“這不像百裡元治的性格。”
“他用兵向來謹慎,擅長謀定而後動,像這種孤軍突進的打法,太冒險了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蘇承錦察覺到她神色中的變化,終於側過頭,看向她。
“除非什麼?”
百裡瓊瑤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“膠州,在百裡元治的眼中,從來都隻是一個前哨站,一個跳板。”
“所以,大鬼國那邊,絕不會允許他在這裡屯聚太多的兵力。”
“我估計,他手裡能調動的總兵力,撐死也就十萬上下。”
“上次玉棗關和望南山一戰,他已經損失了兩萬多人,這次又派出了兩萬騎兵出城迎戰,那他手中的機動兵力,就已經所剩無幾了。”
“再分出部分人馬守城,他真正能掌控的騎軍力量,隻會更少。”
蘇承錦的眉頭皺得更緊。
百裡瓊瑤的分析,與他和諸葛凡之前的推演,幾乎不謀而合。
可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。
一個手裡兵力捉襟見肘的主帥,怎麼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分兵出擊?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蘇承錦沉聲問道。
百裡瓊瑤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,閃爍著一種複雜難明的光。
“我懷疑……”
“百裡元治,從大鬼國腹地,帶來了精騎。”
“精騎?”
蘇承錦愣了一下,這個詞他並不陌生,但從百裡瓊瑤口中說出,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分量。
百裡瓊瑤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。
“你以為,隻有你們大梁,會分出什麼雁翎騎、鐵甲衛的番號嗎?”
她轉過頭,看著蘇承錦。
“你們目前在濱州戰場上所碰見的,絕大部分,都隻是由各個中小氏族拚湊起來的遊騎軍而已。”
“這種遊騎軍,紀律渙散,戰力平平,在大鬼國的軍隊序列裡,連號都排不上。”
“他們唯一的優勢,就是悍不畏死,以及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騎術。”
她的聲音頓了頓,變得凝重起來。
“真正被大鬼人,被整個草原視為驕傲和底氣的,是他們的三支王牌騎軍。”
百裡瓊瑤的聲音不高,卻狠狠敲在蘇承錦的心上。
“其一,是以悍不畏死的達勒氏族為核心,組建的‘赤勒騎’。”
“其二,是以最擅長騎射的羯柔氏族為核心,組建的‘羯角騎’。”
“還有一支……”
百裡瓊瑤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是隻聽令於百裡氏族,拱衛王庭的‘巴勒衛’。”
“‘巴勒’,在大鬼語中,是‘猛虎’的意思。他們是王帳的親衛,是最後的防線,也是最鋒利的刀。”
“這三支騎軍,才是大鬼國真正的底氣所在。”
書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蘇承錦的心,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這些名字,他曾在皇宮的某些文獻上看到過寥寥數語的記載,但也隻是隻言片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