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役,敵軍一共出動三萬騎軍。”
“我們這一路,碰上的是一股遊騎軍,約兩萬。”
“敵將達勒侃,已被我斬殺。”
他說的輕描淡寫。
“我軍斬敵一萬一千餘,俘虜三千,餘者潰散。”
“自身……傷亡六千二百餘。”
“戰馬繳獲不少,不下萬匹。”
他說到這裡,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。
“至於另一路……”
“王妃他們,碰上的是大鬼國的精銳,赤甲騎軍。”
“那一戰,損失慘重。”
趙無疆的拳頭,握緊了。
“我帶人趕到時,王妃他們幾乎被打殘,兩個小家夥皆受重傷。”
“若非我們及時出現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“即便如此,我估算,王妃那一路兩萬騎軍,回來的人,恐怕隻剩一萬出頭。”
“斬敵……不足四千。”
帳篷內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隻有油燈的火苗,在輕輕地跳動著,發出“劈啪”的輕響。
許久,諸葛凡才吐出一口氣。
“赤勒騎……”
他咀嚼著這個名字,眼中閃過一絲凝重。
“名不虛傳。”
他掙紮著想坐直身體,卻牽動了肩上的傷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趙無疆立刻上前想扶。
諸葛凡卻擺了擺手,示意自己無礙。
他靠回軟榻,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。
“不過,終究是我們勝了。”
他看著趙無疆,眼中光芒閃爍。
“騎軍是賠了不少,但我們拿下了明虛、太玉兩座雄城,還繳獲了大量的武器戰馬,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的聲音裡,帶上了一絲興奮。
“我們打退了大鬼國的精騎!”
“按殿下那邊給的消息,百裡元治在膠州,能動用的王牌,隻有這一萬赤勒騎。”
“此戰之後,他們元氣大傷,短時間內,百裡元治至少不敢再那麼肆無忌憚。”
“這,就給我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時間!”
他看向牆上那幅巨大的關北地圖,目光落在了“嶺穀關”三個字上。
“隻要後麵能拿下嶺穀關,光複膠州,就又近了一步!”
趙無疆靜靜地聽著,心中的沉重,稍稍減輕了一些。
“隻不過,騎軍的人數……”
諸葛凡皺起了眉頭。
“這需要與殿下當麵商榷。”
他看了一眼帳外的天色。
“今日天色已晚,你先下去,讓軍醫把傷口處理好,好好休息。”
“明日一早,我便啟程去明虛城,與殿下商量後續事宜。”
趙無疆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走出了營帳。
……
夜,更深了。
明虛城的城頭之上,寒風呼嘯,卷起地上的積雪,打在臉上,像刀子割一樣疼。
蘇知恩和蘇掠,兩個渾身纏滿繃帶的少年,並肩站在城牆的垛口前,一言不發,隻是怔怔地望著遠方嶺穀關的方向。
那裡一片漆黑,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遠古巨獸。
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兩人回頭,隻見蘇承錦披著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,手裡提著兩個小巧的酒壺,正向他們走來。
“殿下。”
兩人連忙躬身行禮。
蘇承錦走到他們身邊,將手中的酒壺一人遞了一個。
“城頭風大,喝點暖暖身子。”
蘇掠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賭氣般,一把抓過酒壺,擰開蓋子,便仰頭“咕咚咕咚”地灌了起來。
辛辣的酒液入喉,像一道火線,瞬間點燃了他的胸膛,也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蘇知恩接過酒壺,卻沒有喝,隻是低聲開口。
“殿下,您說過,軍中……不得飲酒。”
蘇承錦抬手,好笑地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規矩是給外人的。”
他將酒壺又往蘇知恩手裡塞了塞,語氣不容置喙。
“本王自己的弟弟,本王說能喝,就能喝。”
蘇知恩揉了揉被拍疼的腦袋,抿著嘴,不再爭辯,也學著蘇掠的樣子,喝了一小口。
酒很烈,燒得他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。
蘇承錦也靠在冰冷的垛口上,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夜幕,看到那座雄關。
“怎麼?”
他輕聲開口,打破了沉默。
“一場慘勝,就把你們兩個小子的心氣,給徹底打沒了?”
蘇掠依舊沒說話,隻是攥著酒壺,沉默地喝酒。
蘇知恩望著遠方,輕輕地搖了搖頭。
“算不上慘勝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苦澀。
“是慘敗。”
“若不是趙大哥他們及時趕到,恐怕今日……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,又灌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體刺激著他的喉嚨,也刺激著他的神經。
“殿下,我們並非認輸,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“隻是覺得,還差得太遠。”
“倘若……倘若我能一個人就把那個達勒然斬於馬下,此戰,定然能大獲全勝。”
“袍澤們,也不用死那麼多。”
“歸根結底,還是我們自己,太弱了……”
他的聲音裡,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自我厭棄。
蘇承錦沒有說話,隻是伸出手,一邊一個,揉了揉兩個小家夥的腦袋。
那動作,就像在安撫兩隻失落的小獸。
“其實,輸一次,很正常。”
他的聲音,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溫和。
“至少,這一戰讓你們知道了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”
“這世上,比你們強的人,還有很多。”
他收回手,看著兩個少年。
“你們兩個不知道,我有多羨慕你們。”
“可以騎著馬,提著槍,在戰場上縱橫馳騁,快意恩仇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
他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那雙乾淨修長的手。
“可我一旦入了戰場,就是個累贅。”
“不僅什麼都做不了,還要分出人手來保護我,拖你們的後腿。”
“殿下,不是的!”
蘇知恩本能地開口反駁。
蘇承錦卻搖了搖頭,打斷了他。
“我是真的羨慕你們兩個。”
他的目光,在兩個少年臉上掃過,帶著一種由衷的真誠。
“有天賦,有能力,還年輕。”
“我也極其慶幸,當初在京城,能遇見你們,把你們兩個帶在身邊,認了做弟弟。”
他忽然哈哈一笑,仿佛在說什麼開心的事。
“不然,我這損失不是大了?”
他站直身體,拍了拍兩個小子的肩膀。
“行了,彆在這吹冷風了,站一會兒就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今日之敗,不在你們任何人。”
“要怪,就怪我安北軍成軍日短,底子太薄。”
“要怪,就怪我這個做王爺的能力不足,沒能給你們配上最好的甲,最快的馬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,語氣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但假以時日,你們,還有我們的安北軍,也定能超過大鬼國的任何一支精騎。”
“這一點,我至始至終都相信。”
說完,他轉身,向城樓下走去。
“走了走了,回去還得安慰你們那個明月姐,一個個的,沒一個省心的,真難伺候……”
他邊走邊小聲地嘮叨著,身影漸漸消失在樓梯的拐角。
城頭上,隻剩下蘇知恩和蘇掠。
寒風依舊凜冽,但他們卻覺得,身上似乎沒有那麼冷了。
蘇掠將酒壺裡的最後一滴酒喝乾,隨手扔下城牆。
蘇知恩則看著蘇承錦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將手中的酒壺緊緊握住。
其實,他們心裡都清楚。
殿下的不甘,殿下的痛心,絕不會比他們少半分。
甚至,更多。
隻是那個男人,習慣了將所有的重量,都一個人扛在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