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工部事情繁多,二位辛苦了。”
“為聖上分憂談不上辛苦。”
澹台望的語氣不卑不亢。
“倒是徐伴讀,深得太子殿下信重,才是真正為國分憂的棟梁之才。”
這話聽似恭維,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。
徐廣義心中了然,卻依舊笑嗬嗬地說道:“澹台主事謬讚了。”
他話鋒一轉,仿佛不經意地提起。
“說起來,近日在濱州附近流傳著一些頗為有趣的說法,不知二位主事,可有耳聞?”
澹台望那雙冷靜的眸子,瞬間微不可察地眯了起來。
他看著徐廣義那張笑意盈盈的臉,不動聲色地問道:“哦?不知徐伴讀所說,是哪件事?”
“嗬嗬……”
徐廣義搖了搖頭,擺出一副故作神秘的樣子。
“既然二位不知,那便算了。”
“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事。”
他拱了拱手。
“在下還有要事在身,就不打擾二位了,先行一步。”
說罷,他便帶著身後的護衛,轉身離去,背影很快融入了街角的暮色之中。
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,一直沉默不語的司徒硯秋才收回目光,對著澹台望,壓低了聲音。
“德書,他剛才說的,不會是濱州那份新戶籍文書的事吧?”
澹台望的目光,依舊凝視著徐廣義消失的方向,眼神深邃。
良久,他才緩緩點頭。
“想必,就是此事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司徒硯秋,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。
“看他行色匆匆,手持太子腰牌出宮,恐怕是那位,已經下令了。”
“要他出宮,解決此事。”
司徒硯秋“嘖”了一聲,臉上露出鄙夷與不屑。
“我就知道!”
“此事一旦傳開,朝堂上那幫隻知黨同伐異的老東西,必定會跳出來大做文章!”
“尤其是上折府那群隨風倒的牆頭草,為了討好東宮,肯定會把安北王彈劾得體無完膚!”
澹台望輕輕歎了口氣,眉宇間染上了一抹憂色。
“分地於民,官學育人……這本是強國之基,安民之本。”
“安北王殿下此舉,目光長遠,魄力非凡,遠非我等空談之輩可比。”
“隻可惜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,話語裡是深深的無力感。
“如今,你我皆是位卑言輕,在這朝堂的驚濤駭浪之中,不過是兩葉浮萍,想幫忙,卻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“希望安北王殿下,能安然度過此劫吧。”
徐廣義帶著護衛,穿過幾條繁華的街道,最終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儘頭停下。
巷尾是一座毫不起眼的院門,門口連個燈籠都沒掛。
護衛上前,按照特定的節奏,叩響了門環。
門內傳來一聲壓抑的詢問。
“風起。”
護衛低聲應道。
“吱呀——”
院門開了一道縫,一個麵無表情的漢子探出頭,審視地看了他們一眼,才側身讓開。
徐廣義整理了一下衣袖,邁步而入。
院內彆有洞天。
一條幽深的石階通往地下,兩側牆壁上插著火把,將整個地道照得忽明忽暗。
空氣中,一股鐵鏽、血腥和劣質脂粉混合的怪味。
地道的儘頭,是一個寬敞的地下石室。
石室內,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衣之中,隻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,正坐在一張方桌前,旁若無人地擦拭著手中的一柄短刃。
刀身在火光下,泛著幽冷的寒芒。
聽到腳步聲,他擦拭的動作沒有停,隻是抬起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,沙啞開口。
“殺誰?位置?”
徐廣義走到桌前,將一袋沉甸甸的銀錢扔在桌麵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雙手攏在袖中,語氣平淡。
“濱州戶籍一事,你應該聽說了。”
“位置,在酉、清、卞、景四州。”
“具體是誰,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們的目標,是殺掉在四州散播此消息的源頭。”
那黑衣人停下了動作,他沒有去碰那袋銀錢,隻是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看著徐廣義。
“不夠。”
徐廣義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從懷中掏出另一袋銀錢,扔了過去。
“建議你們多派些人手。”
“散播消息之人,身邊說不定有安北王留下的護衛。”
他看著黑衣人將兩袋銀錢都收入懷中,補充道。
“事成之後,再加一袋。”
說罷,徐廣義不再多言,轉身便向外走去。
走出那座令人壓抑的地下莊子,重新呼吸到地麵上冰冷而新鮮的空氣,徐廣義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身旁的護衛一直沉默地跟著,直到此時才笑著開口。
“徐伴讀,這差事辦完了,天色還早,許久沒出來了,要不去吃碗麵?”
徐廣義聞言,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也好。”
兩人並肩而行,穿過小巷,重新回到了繁華的街市。
華燈初上,各處酒樓商鋪都掛起了燈籠,將長街照得亮如白晝。
走著走著,路過一座三層高的精致樓閣。
樓閣簷角飛翹,琉璃瓦在燈火下流光溢彩,正門之上,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牌匾——夜畫樓。
雖然還未到正式開閣的時間,但已有不少衣著光鮮的下人進進出出,忙碌地打掃、布置,為即將到來的喧囂做著準備。
徐廣義的腳步,不自覺地停了下來。
他負手而立,靜靜地看著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樓閣。
護衛見狀,湊了過來,臉上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。
“徐伴讀可是想進去體驗體驗?”
“您放心,我嘴嚴,保證不往外傳一個字。”
徐廣義搖了搖頭,收回目光,隻是淡淡地問道:“如今的夜畫樓,是誰在管事?”
護衛撓了撓頭,有些尷尬地說道:“這……屬下就不知了。”
“夜畫樓這等銷金窟,也不是我這種粗人能去得起的。”
他想了想,又補充道:“不過,倒是聽街坊們說,如今的夜畫樓,生意不如從前那般火爆了。”
“畢竟,那位白東家走了,名動京城的攬月花魁也早已不知所蹤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,這裡依舊是京城文人墨客最愛來的地方。”
徐廣義聞言,隻是笑了笑。
他再次抬眼,望向那燈火璀璨的樓閣,口中輕聲念道:
“清窯映月浮雅韻,玉盞承香伴曲悠。”
一聲感慨,仿佛在讚歎夜畫樓的絢麗繁華。
隨即,他便收回了目光,神色恢複了平靜。
“走吧。”
“吃麵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