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錦僵在原地,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死死釘在溫清和的臉上。
他嘴唇翕動,喉嚨裡卻像是被沙礫堵住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下一刻,他猛地衝上前,腳步因為過度的激動而踉蹌,幾乎是撲到了火堆旁。
他的目光貪婪地掃過那兩張依舊蒼白如紙的臉。
若非溫清和那句話,任誰來看,這都隻是兩具尚有餘溫的屍體。
蘇承錦蹲下身,顫抖著伸出手。
指尖在距離上官白秀臉頰一寸的地方,懸停住,抖得不成樣子。
他怕。
怕眼前的一切,隻是他心神崩潰邊緣滋生出的幻覺。
怕一碰,就如鏡花水月,煙消雲散。
“你……確定?”
蘇承錦的聲音嘶啞。
“你確定,他們……活了?”
溫清和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重重點頭。
他撐著地麵站起,因為跪坐太久,身形劇烈地晃了晃,被旁邊的蘇知恩一把扶住。
“王爺,放心。”
溫清和的聲音裡,透著醫者獨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兩日來,我每日施針三次,如今他們體內的霸道寒氣已開始消散,生機重燃。”
“性命,無憂了。”
轟——
最後四個字,仿佛天憲綸音,徹底擊碎了蘇承錦心中那座名為絕望的冰山。
那股壓抑了一天一夜,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悲慟、自責與狂怒,在這一刻儘數決堤,化作滾燙的熱流,衝刷著僵硬的四肢百骸。
他鬆開了死死攥緊的雙拳,卸下了多日的自責。
整個人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。
蘇承錦轉過身,麵對著這位風塵仆仆的醫者,沒有絲毫猶豫,對著他,深深躬身。
“蘇承錦,多謝……”
話未說完,一隻溫厚的手掌已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臂,阻止了他這石破天驚的一拜。
“王爺,萬萬不可!”
溫清和用儘全身力氣,將蘇承錦扶正。
“您是君,我是臣,救死扶傷,本就是清和的分內之事。”
他看著蘇承錦,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苦笑。
“況且,白夫人在戌城,已經替王爺鄭重謝過了。”
“您就不必再折煞我了。”
蘇承錦看著他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青黑,看著他乾裂起皮的嘴唇,心中暖流湧動。
他點了點頭,不再堅持。
有些恩情,遠不是一個“謝”字能夠承載。
他再次蹲下身,這一次,他的手不再顫抖,輕柔地為上官白秀理了理胸前被風吹亂的衣襟。
也就在這時,溫清和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王爺,借一步說話。”
蘇承錦一怔,看到溫清和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凝重,心頭剛剛落下的巨石,又被悄然懸起了一角。
二人走到營地邊緣,避開了人群。
凜冽的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草,發出蕭瑟的嗚咽。
“先生想說什麼?”
蘇承錦的目光緊鎖著溫清和,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波瀾。
溫清和幽幽歎了口氣,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蒼茫的荒野。
“於長,身子無礙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。
“他本就是沙場武夫,筋骨強健,氣血旺盛如烘爐,斷脈丹的寒氣入侵不深,便被他自身的血氣抵消了大半。”
“隻需靜養一段時日,便可恢複如初,照樣能上馬殺敵。”
蘇承錦的眉頭緩緩皺起。
溫清和的話,他聽懂了言外之意。
“那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。
“上官他……有何不妥?”
溫清和轉過頭,看著蘇承錦那雙寫滿緊張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上官白秀,他終究是個文弱書生。”
“他的身子骨,比不得於長那般堅韌。”
“斷脈丹的霸道寒氣,幾乎侵透了他每一寸心脈。”
溫清和的臉上,浮現出一抹醫者的無力。
“我雖保住了他的性命,但那些已經深入骨髓的寒氣……”
“此等後遺症,我隻能延緩,卻無法根除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極輕,仿佛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日後,他怕是要與暖爐為伴了。”
“關北苦寒,尤其冬日,嗬氣成冰。”
“以後每逢天寒,他最好不要輕易出門。”
“如若非要出門,身邊也必須時刻帶著燒得滾燙的暖爐,以此抵禦寒氣侵體。”
“否則,那股寒氣,會重新衝垮他的心脈。”
蘇承錦愣住了。
與暖爐為伴?
對於一個注定要在關北這片苦寒之地建功立業的頂尖謀士而言,這意味著什麼?
“沒辦法……徹底根除嗎?”
蘇承錦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。
溫清和苦澀地搖了搖頭。
“或許有,但以我目前的醫術,回天乏術。”
他看著蘇承錦陡然沉下去的臉色,又補了一句。
“但這,還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無非是身邊常備暖爐,多穿幾件衣裳,小心一些便是了。”
蘇承錦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從溫清和的眼神裡,讀到了一絲深深的哀愁。
那是一種麵對天命,無能為力的哀愁。
溫清和的聲音,壓得更低了。
“我找到他時,他距離身死,隻差一步。”
“倘若我們晚到半日,不,倘若沒有在官道上及時遇見丁統領他們……”
“他,活不過當天晚上。”
“此次,我拚儘全力,將他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。”
溫清和閉上了眼睛,似乎不忍說出接下來的話。
“但……他的壽數,怕是……折了。”
“至少,十年。”
蘇承錦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聲的巨雷劈中,僵立當場。
減壽……十年!
他怔怔地看著溫清和,許久,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“壽……壽數這東西,很玄的吧?”
“吃些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之物,總能……補回來的,對吧?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沒有底氣,像是在說服溫清和,更像是在拚命說服自己。
“好生將養著,活到七老八十,總歸是能的,是吧?”
他望著溫清和,眼中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。
溫清和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他當然明白蘇承錦想聽什麼,不過是想為自己,也為上官白秀,找一個虛無縹緲的安慰。
他不忍心再用殘酷的現實去擊碎這份期盼。
於是換了一種更委婉的說法。
“至少二十年內,隻要他不深入極寒之地,悉心調養,可保無礙。”
“至於二十年後……”
溫清和沒有再說下去。
但那未儘之言,卻比任何話語都更沉重。
蘇承錦沉默了。
良久,他再次對著溫清和,深深一揖。
這一次,溫清和沒有再阻攔。
“拜托先生了。”
蘇承錦的聲音,恢複了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。
“後續有任何需求,無論是千年的老參,還是萬年的雪蓮,隻要這世上還有,先生儘管開口。”
“我,蘇承錦,傾儘所有,自當滿足。”
溫清和看著他,默默地還了一禮。
“王爺。”
溫清和的聲音恢複了些許輕鬆。
“給他們二位找一輛馬車吧,多鋪幾層棉被,越暖和越好。”
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,打了個哈欠。
“順便,也給我安排一輛。”
“這幾天,確實……累壞了。”
蘇承錦重重點頭。
他立刻下令,讓親衛營將一輛輜重車騰空,鋪上最厚實的毛皮和棉被,又在另一輛車上升起了火盆。
一切安排妥當,大軍再次緩緩啟程。
隻是這一次,隊伍行進的速度,慢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蘇承錦策馬走在馬車旁,迎著寒風,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身旁那兩輛馬車。
……
夜色如墨,繁星低垂。
行進的隊伍早已停下,安營紮寨。
篝火劈啪作響,驅散著深夜的寒意。
在一輛被親衛營圍得水泄不通的馬車裡,一聲壓抑的悶哼響起。
於長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視線從模糊到清晰,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漆黑的夜空,以及……一張熟悉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