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承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他奸是奸,但在輔佐父皇您這件事上,卻起到了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作用。”
“稅收改革,清查田畝,推行新政……”
“若非有卓相在前麵頂著,吸引了天下世家大部分的火力,並死死把持著一個度,恐怕大梁遠沒有如今這般平穩的景象。”
梁帝點了點頭,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許。
“卓知平這個人,可敬,也可恨。”
“若不是他,卓氏一族沒有今日這般潑天的權勢。”
“可若不是他,大梁也沒現在這般安穩。”
梁帝的語氣裡,帶著幾分欣賞。
那是一種帝王對能臣的欣賞,即便這個能臣有私心。
“說實在的,朕挺佩服他。”
“能一路帶著老三,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做到現在這個位置。”
蘇承錦笑了笑。
“兒臣也如此認為。”
寒風卷起梁帝的大氅,獵獵作響。
蘇承錦看著他,忽然咧嘴一笑,帶著幾分試探。
“父皇,那您……能不能也給我支些招?”
“您也知道兒臣如今的困難,這人丁……實在是……”
梁帝瞥了他一眼,沒好氣地說道:“剛才不是挺聰明的嘛?”
“怎麼現在就犯糊塗了?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絲指點的意味。
“朕下令禁止的,是各地州府有戶籍在冊的良民遷往濱州。”
“那些流民,朕可沒禁。”
蘇承錦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。
梁帝看著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樣,繼續道:“大梁的繁華,隻是好在表麵,其實內裡,早就爛透了。”
“這些年,流民雖然較比幾年前少了不少,但依舊存在。”
“你隻需要把這些流民,當成真正的百姓來看待,給他們田地,給他們屋舍,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家,濱州就不會缺人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梁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黑暗中的孤城。
“一旦你收複了膠州,那些因戰亂流落在外的膠州百姓,豈有不回家的道理?”
“落葉,終究是要歸根的。”
蘇承錦心頭劇震。
他對著梁帝,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禮。
“多謝父皇賜教!”
梁帝卻擺了擺手,神情有些複雜。
“權當是朕彌補一下你兒時,朕未曾做到的事情吧。”
“算不上賜教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再次一轉,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。
“此次出來,卓知平應該已經猜到,朕來了濱州。”
“不然,酉州的那個局,不會布得那麼嚴。”
蘇承錦愣了愣,有些不解。
梁帝看著他,繼續說道:“朕都說得這麼明白了,你還沒明白?”
“他算準了時間。”
“朕當時,就在酉州城內。”
蘇承錦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梁帝的聲音,一字一句地敲擊在他的心上。
“他布下那個局,一是為了將你有不臣之心一事,徹底坐實,逼你造反。”
“二來,就算朕沒在城中,聽說此事趕到濱州之時,也必然會雷霆震怒,重重責罰於你。”
“一石二鳥。”
“倘若你當時被憤怒衝昏了頭腦,一不做二不休,將朕強行留在了濱州,那他更是順心如意,太子監國便能名正言順地變成登基為帝。”
“倘若你讓朕打道回府,也一樣。”
“朕與你之間,必然會生出難以彌合的嫌隙。”
“此後,你在朝堂之上,將再無半分助力,你的日子,隻會過得更難。”
聽完這番話,蘇承錦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他長長地歎了口氣,由衷地說道:“卓相……確實厲害。”
梁帝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慶幸。
“不過也還好。”
“無論是天時也好,還是你自己的籌謀也罷,嶺穀關被你收複一事,朝廷那邊,至今並不知曉。”
“待朕回京之後,你再將這份戰報八百裡加急遞過來。”
“屆時,木已成舟,他們就算想再攻訐你,也說不出什麼花來。”
“而且,一旦光複嶺穀關的消息傳回去,大梁的武將陣營,自然會替你說話。”
“卓知平就算想再搞什麼小動作,也要掂量掂量。”
蘇承錦臉上露出欽佩之色。
“父皇一步三算,兒臣不及也。”
梁帝白了他一眼。
“少奉承朕。”
“關於領軍作戰,朕確實不如你。”
“但內政權謀方麵,你還是要多學,多看。”
“記住,人可以儘信,但不可全信。”
蘇承錦重重點頭。
“兒臣明白了。”
風,似乎更冷了。
梁帝似乎也覺得有些乏了,將手攏在袖子裡,不再言語。
許久,他才再次開口。
“回京之後,朕會將所有事情都交給太子來做。”
“朕的年紀越發大了,這身子骨,經不住這般折騰了。”
他看著遠方,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向往。
“朕還打算多活些年,想看到膠州光複,想親眼看見百裡劄的腦袋,被送到樊梁城。”
蘇承錦笑了笑。
“父皇放心。”
“回頭兒臣將以前在古書上看見的一套強身健體之法,畫下來送給父皇。”
“祖母如今學了之後,都說精氣神越發好了,父皇您也可以試試。”
梁帝的臉上,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欣慰笑容。
“好。”
他轉過身,準備走下城樓。
“此次朕離開之後,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再來。”
“但朝廷方麵,肯定不會再跟你一條心了。”
“朕沒有辦法幫你,至少……現在不能。”
“一切,都要靠你自己了。”
蘇承錦笑著點頭,跟在他身後。
“兒臣省得。”
走到樓梯口時,梁帝的腳步忽然一頓。
“對了。”
“待朕回京之後,老五就要就藩了。”
“朕將他的封地,劃到了翎州。”
蘇承錦愣住了。
翎州,與濱州接壤。
梁帝沒有回頭,隻是看著前方的黑暗,淡淡道:“相比離皇城近的地方,老五的性子,估計更願意找個遠地方待著。”
“朕看你倆似乎聊得來,就安排得近一些,日後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蘇承錦看著父皇那並不算偉岸的背影,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“原來……父皇您都知道。”
梁帝笑了笑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了然。
“朕好歹也在樊梁城待了幾十年,有什麼能瞞得住朕的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低沉,像是在問蘇承錦,又像是在問自己。
“不過啊……老九。”
“你說,老大和老四,他們……會不會恨朕?”
蘇承錦望著遠方無儘的夜色,許久,才輕聲開口。
“四哥肯定不會,他從小就跟您親。”
“至於大哥……”
他頓了頓,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高傲自豪的身影。
“我想,應該也不會。”
“因為,他從來沒想過要殺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