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關將至,寒風如訴。
樊梁城外的十裡長亭,早已被凜冽的寒風吹得透骨生寒。
寒風卷襲著亭台的飛簷,枯敗的柳條在風中無力地抽打著,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。
今日,蘇承明率文武百官,在此恭迎聖駕。
百官隊列整齊,官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一張張臉上,神情卻各不相同。
以丁修文為首的一眾東宮黨羽,個個嘴角噙著笑,眼神中是壓抑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壓低了聲音,交頭接耳,目光時不時地瞥向那些麵色凝重的武將,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譏諷與快意。
在他們看來,安北王蘇承錦的好日子,到頭了。
兵出酉州,擅殺朝官,甚至將數萬叛軍收歸己用。
樁樁件件,都是謀逆大罪。
如今太子監國,聖上又被那逆子氣得匆匆回朝,這簡直是天賜良機。
隻要聖上雷霆一怒,蘇承錦必將萬劫不複。
而另一邊,以蕭定邦為首的武將勳貴們,則一個個麵沉如水,沉默地站在風中,任由那冰冷的寒風灌入衣領。
他們的眉頭緊鎖,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憂慮與不解。
安北王此舉,太過衝動,太過魯莽了。
簡直是將一把砍頭的刀,親手遞到了太子的手裡。
他們想不通,那個在關北攪動風雲、屢創奇跡的九皇子,為何會犯下如此致命的錯誤。
人群之中,盧升攏著袖子,微微縮著脖子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他眼觀鼻,鼻觀心,隻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裡,閃過難以察清的複雜情緒。
隊列的最前方,蘇承明身著華貴的太子蟒袍,身姿挺拔,在一眾或喜或憂的百官襯托下,顯得格外從容鎮定。
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,可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深處,卻燃燒著即將大功告成的野火。
時間,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緩緩流逝。
終於,官道的儘頭,出現了一個黑點。
黑點越來越近,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,緩緩駛來。
蘇承明精神一振,立刻整理好衣袍,臉上那份擔憂之色更濃了三分,率先一步迎了上去。
“兒臣蘇承明,恭迎父皇回朝!”
他跪倒在地,聲音洪亮,姿態恭敬到了極點。
“臣等,恭迎聖上回朝!”
身後,黑壓壓的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,山呼之聲,響徹雲霄。
馬車緩緩停下。
一隻蒼勁有力的手,掀開了車簾。
梁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龐,出現在眾人眼前。
所有人的心,都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。
梁帝的麵色陰沉得可怕,那雙深邃的眼眸,冷冷地掃過跪在最前方的太子,又掃過他身後那一眾神情各異的文武百官。
他沒有說話。
那目光卻帶著實質性的重量,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。
蘇承明跪在地上,心頭卻是一陣狂喜。
他看懂了。
父皇這副模樣,分明是被那個逆子徹底氣到了極點!
所謂的父子親情,在皇權麵前,終究是不堪一擊!
“父皇,您一路舟車勞頓,兒臣已在宮中備好宴席,為您接風洗塵……”
蘇承明抬起頭,殷勤地開口。
“不必了。”
梁帝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而冰冷。
“朕,乏了。”
他說罷,便放下了車簾,將所有人的期待與揣測,都隔絕在了那方寸之間。
“回宮。”
白斐韁繩一抖,馬車再次啟動,甚至沒有片刻的停留,就從跪伏在地的太子和百官身旁,徑直駛過。
寒風卷起車輪碾過的塵土,撲了眾人一臉。
所有人都被晾在了原地。
蘇承明維持著跪拜的姿勢,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身後的百官,更是大氣都不敢出。
聖上,這是連太子殿下的麵子,都不給了?
這股怒火,究竟有多大?
直到那輛馬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的儘頭,蘇承明才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。
他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逝,取而代之的,是更加濃鬱的得意。
他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些噤若寒蟬的官員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。
很好。
父皇的怒火越大,蘇承錦的死期,就越近!
……
東宮。
殿內溫暖如春,熏香嫋嫋。
蘇承明與卓知平相對而坐,品著上好的香茗。
驅散了其餘下人,殿內隻剩下他們舅甥二人,以及站在蘇承明身後的徐廣義。
“舅父,您今日也看到了。”
蘇承明放下茶杯,臉上的興奮與猙獰再也無法掩飾。
“父皇連一句話都不願與本宮多說,甚至連看都未曾多看一眼!”
“這說明什麼?”
“說明他與蘇承錦那個狗東西之間,所謂的父子親情,已經徹底蕩然無存了!”
他激動地站起身,在殿內來回踱步。
“本宮敢斷定,明日早朝,便是蘇承錦的末路!”
“屆時,本宮隻需順水推舟,再痛心疾首地參他一本,他蘇承錦,必將死無葬身之地!”
看著外甥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,卓知平隻是平靜地吹了吹茶杯裡的浮沫。
他渾濁的老眼,沒有絲毫波瀾。
“殿下,事情未到最後一步,切不可掉以輕心。”
他的聲音蒼老而平穩,如同一盆冷水,澆在了蘇承明火熱的心頭。
“一個死去的蘇承錦,並不可怕。”
卓知平放下茶杯,目光變得深邃。
“可怕的是,他在濱州經營日久,根基已穩。”
“如今麾下兵馬,已然不可小覷。”
“即便聖上明日降下旨意,將其定罪,可他若擁兵自重,拒不領旨,我等又當如何?”
他看著蘇承明,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明日早朝,必須一錘定音!”
“不僅要定他的罪,更要釜底抽薪,斷絕他所有的後路!”
“要讓他麾下的軍隊,成為無糧之師,無械之軍!”
“隻有這樣,才能讓他從一頭猛虎,變成一隻任人宰割的病貓!”
蘇承明聞言,眼中的狂熱漸漸褪去,轉而化作了森然的殺機。
“舅父說的是!”
他重重點頭,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。
“本宮明白了。”
“明日,本宮便要親手,將他打入萬劫不複的深淵!”
……
翌日。
明和殿。
天光未亮,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級,分列於丹陛兩側。
往日裡略顯嘈雜的殿宇,今日卻安靜得可怕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的氛圍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,讓人呼吸都覺得困難。
梁帝高坐於龍椅之上,身著玄色龍袍,頭戴珠冠,喜怒無色。
他一言不發。
那股無形的帝王威壓,卻如同山嶽一般,籠罩了整個大殿。
時間在死寂中流逝,每一分,每一秒,都像是在淩遲著百官的神經。
終於,梁帝動了。
他微微抬起頭,露出一雙冰冷而銳利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