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時間,在車輪的顛簸與風雪的呼嘯中悄然掠過。
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刺破天際的陰雲,那座橫亙在天地間的雄偉輪廓,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。
昭陵關。
馬車的車簾被一隻手從內掀開,盧巧成那張在車廂裡憋了幾天的臉探了出來,貪婪地呼吸著關北凜冽而熟悉的空氣。
那空氣中,似乎還彌漫著若有若無的鐵鏽與硝煙的味道,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親切。
“咚咚。”
他伸手敲了敲被凍得梆硬的車廂木柱。
“醒醒,到家了。”
車廂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,隨即,李令儀那張睡眼惺忪的俏臉也鑽了出來,她揉著眼睛,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“是你家,不是我家!”
話雖如此,當她看到那座巍峨的關隘時,眼中還是閃過了一絲震撼與好奇。
馬車緩緩駛近,關前的景象卻李令儀有些意外。
昭陵關的關門,竟是敞開的。
守將李長衛一身戎裝,親自站在關門前,身後跟著一眾將校,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、發自內心的笑意。
“見過李守將。”
盧巧成跳下馬車,對著李長衛拱手行禮,心中有些疑惑。
李長衛看到盧巧成,臉上的笑容更盛,連忙回禮。
“見過盧公子,一路辛苦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隨後下車的李令儀身上,眼中閃過一絲詢問。
不等盧巧成介紹,李令儀已經大大方方地上前一步,抱拳行禮,聲音清脆。
“李令儀,見過將軍。”
李長衛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一笑,點了點頭。
“原來是李姑娘,咱倆倒算是本家了。”
這句帶著善意的玩笑,讓李令儀也忍不住笑了笑,並未反駁。
盧巧成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臉上的喜色,心中的疑惑更甚,他直接開口問道。
“我看諸位麵帶笑容,可是……有喜事?”
聽到這話,李長衛笑著點了點頭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“有喜事!天大的喜事!”
盧巧成的心臟猛地一跳!
他一把抓住李長衛的肩膀,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。
“可是殿下……殿下他打贏了?!”
李長衛苦笑點頭。
“贏了!大捷!”
“如今,膠州全境,已儘數光複!”
轟!
這幾句話,如同一道驚雷,在盧巧成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他臉上的表情,從緊張,到錯愕,再到極致的狂喜!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盧巧成仰天大笑,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。
贏了!
殿下真的贏了!
他顧不上再和李長衛多說一句,轉身衝進關內,目光飛速掃過,直接鎖定了一匹無人看管的戰馬。
他一個利落的翻身,穩穩落在馬背上。
“李守將,借你戰馬一用,改日再還!”
話音未落,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,戰馬發出一聲嘶鳴,化作一道離弦之箭,朝著戌城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隻留下李令儀一個人,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,和同樣有些發懵的李長衛大眼瞪小眼。
寒風吹過,卷起地上的積雪,李令儀打了個哆嗦,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那個混蛋!
就這麼把自己扔這兒了?!
李長衛看著愣在原地的李令儀,尷尬地咳嗽了一聲。
“那個……李姑娘,關內還有馬,你要不……”
李令儀深吸一口氣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“多謝李將軍!”
……
盧巧成策馬狂奔。
風雪刮在臉上,像刀子一樣,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,隻覺得胸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。
午後時分,戌城那熟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。
他沒有絲毫減速,直接策馬在戌城的街道上飛馳,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避讓。
“殿下!殿下!我回來了!”
人還未到王府門口,他那夾雜著狂喜與激動的大喊聲,已經傳遍了整條街。
他一個漂亮的翻身下馬,將韁繩隨手扔給門口目瞪口呆的守衛,便大步流星地衝進了王府。
然而,當他衝進庭院,看到的卻是一個讓他愣在原地的身影。
一位身著文士袍的中年男子,正帶著一位溫婉的婦人,從正廳內緩緩走出。
“韓先生?”
盧巧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韓風看到他這副模樣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,帶著妻子吳靜走到院中。
“見過盧公子。”
盧巧成張了張嘴,環顧四周,卻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“殿下呢?殿下不在府裡?”
韓風笑了笑,解釋道:“殿下此刻應在膠州城坐鎮。”
“如今濱州三城,殿下已全權交由我來處置,負責戰後重建,休養生息。”
盧巧成恍然大悟,心中卻湧起一絲失落。
就在這時。
一個氣勢洶洶的身影,如同一陣風般衝進了王府大門。
“我說姓盧的!”
李令儀一把衝到盧巧成身後,精準地揪住了他的耳朵,用力一擰!
“你行啊!姑奶奶我辛辛苦苦保護你一路,你就這麼把我扔後邊了?!”
“哎哎哎!疼疼疼!姑奶奶饒命!快住手!”
盧巧成頓時發出一陣殺豬般的哀嚎。
這幅歡喜冤家的模樣,讓一旁的韓風夫婦都忍不住莞爾一笑。
韓風輕輕咳嗽了兩聲。
李令儀這才注意到院中還有旁人,俏臉一紅,連忙鬆開了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訕訕一笑。
韓風看著眼前這位英姿颯爽,卻又帶著幾分少女嬌憨的姑娘,眼中露出善意的笑容。
他主動開口,溫和地介紹道:“在下韓風,這是拙荊吳靜。”
李令儀連忙收斂了方才的潑辣模樣,規規矩矩地回了一禮。
“李令儀見過韓先生,見過韓夫人。”
盧巧成一邊揉著自己被揪得通紅的耳朵,一邊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。
他對韓風拱了拱手,急切地說道。
“韓先生,既然殿下不在,那我就先告辭了,我得馬上去膠州城找殿下複命。”
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又補充道。
“對了對了,酒業一事,我已經談妥,隨時可以開始大規模釀造了!”
“等我從膠州回來,我們再細聊!”
“好。”
韓風笑著點頭,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。
他沉吟了一下,開口道:“你們現在出發的話,路上應該能遇見上官先生的車隊,可以結伴同行,路上也安全些。”
“上官先生?”
盧巧成一愣。
“嗯,上官先生身體抱恙,殿下沒有讓他隨軍,留在戌城休養。”
盧巧成聞言,心中一緊,也顧不上多問,轉身就走。
“多謝韓先生告知!”
他甚至沒有回頭,隻是擺了擺手,便拉著還有些發懵的李令儀,快步離開了王府。
看著兩人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,韓風無奈地搖了搖頭,臉上卻滿是笑意。
“都是一群為了殿下,一刻也停不下來的急性子啊。”
他身旁的吳靜,伸出素手,溫柔地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。
“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呢?”
她的聲音輕柔,帶著一絲心疼。
韓風握住妻子的手,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溫暖,心中一片安寧。
他看向吳靜,柔聲開口。
“我一會要去城中各處,看看民房督造的情況,你若覺得無趣,可以自己在濱州逛逛,看看有什麼喜歡的,等我忙完,我去付賬。”
吳靜莞爾一笑,眼波流轉。
“去忙你的吧,我又不是小孩子,還需要人陪著。”
她踮起腳尖,又替丈夫撫平了肩頭的一絲褶皺。
“早些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韓風笑了笑,在那溫柔的目光注視下,轉身帶著幾名隨行的吏員,大步走出了王府,投身於戌城火熱的工作之中。
……
戌城之外,官道之上。
盧巧成與李令儀二人雙騎並馳,卷起一路煙塵。
天色,漸漸暗沉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