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一。
樊梁城,明和殿。
天光未亮,殿外飛雪連天,殿內卻燈火通明,溫暖如春。
太子蘇承明身著明黃色的四爪蟒袍,高坐於那張僅次於龍椅的監國寶座之上。他神情閒適,單手支著下頜,目光垂落,俯瞰著階下百官。
戶部尚書正唾沫橫飛地陳述著今年漕運的賬目,那些冗長繁雜的數字,在蘇承明聽來,卻是最美妙的樂章。
權力的滋味,便是如此。
他享受著百官敬畏的目光,享受著執掌天下、言出法隨的快感。
這大梁的江山,這無上的權柄,已然觸手可及。
他的目光掃過群臣。
以卓知平為首的文官集團,神情恭謹,是自己最堅實的臂助。
而另一側,以蕭定邦為首的武將勳貴們,則個個麵色沉凝。
蘇承明嘴角噙著冷意。
他知道這些莽夫在想什麼,無非是在為他那個遠在關北的九弟擔憂。
可笑。
蘇承錦如今不過是秋後的螞蚱,蹦躂不了幾天了。
父皇已經對他徹底失望,那派去的監軍林正,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,隨時都會落下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後續的幾十種炮製蘇承錦的辦法。
蘇承明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武將隊列的最前方。
那裡站著一個身形枯槁的老者。
這位自新帝登基後便再未上朝的老王爺,此刻立於百官之前。
他雙目微閉,雙手攏在袖中,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。
然而,他隻是站在那裡,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壓彌散開來,讓整個明和殿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。
蘇承明看著他,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忌憚,但隨即又被濃濃的自負所取代。
老東西,就算你習家重新下場又如何?
這天下,終究是我蘇承明的!
就在此時。
殿外,一陣急促得仿佛要踏碎冰雪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,驟然響起!
“駕!”
“駕!駕!”
緊接著,是一道嘶啞到破風的呐喊,裹挾著無儘的風雪,穿透了宮牆的阻隔,清晰地傳了進來。
“八百裡加急!!”
“關北軍情!!”
“八百裡加急!!”
這聲音,在肅穆的明和殿內轟然炸響!
戶部尚書的陳述戛然而止。
所有官員,無論文武,皆是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朝著殿門方向望去。
又是八百裡加急?
太子黨羽的臉上,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抹幸災樂禍的期待。
而蕭定邦等武將,則是心頭猛地一沉,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。
蘇承明嘴角的笑意更濃了。
關北軍情?
蘇承錦忍不住舉旗造反了?
還是打了敗仗,身死了?
在萬眾矚目之下,一名身披輕甲、渾身掛滿冰霜的傳令兵,踉踉蹌蹌地衝進了大殿。
他的眉毛、胡子上都凝結著白霜,嘴唇乾裂,臉色慘白,唯獨一雙眼睛,亮得嚇人,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亢奮。
“噗通”一聲,他重重跪倒在地,甲胄與玉石地麵碰撞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。
他用儘全身力氣,從懷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戰報,高高舉過頭頂。
他張開乾裂的嘴唇,用儘最後一絲氣力,嘶聲喊道:“啟稟太子殿下!關北急報!”
“安北王於冬月二十七,大破大鬼國主力於逐鬼關!”
“冬月二十九,已徹底肅清膠州全境!”
“膠州三關六城,至此……光複!!”
最後兩個字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吼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,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,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。
光……光複?
整個明和殿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呆立在原地,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。
一直穩如泰山的丞相卓知平,手中的象牙笏板微微一晃,他猛然轉過頭,那雙總是藏在陰影裡的眼睛,此刻銳利如刀,死死地剜在那個傳令兵的身上,想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澹台望與司徒硯秋更是直接張大了嘴巴,兩人對視一眼,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不敢置信。
他們想過蘇承錦會有應對之法,卻萬萬沒想到,會是如此……石破天驚!
蘇承明的臉,在這一瞬間,徹底扭曲了。
他臉上的得意、冷笑、自負,儘數凝固,然後寸寸碎裂,化為了一片猙獰的鐵青。
他猛地從座位上向前探出身子,雙手死死抓住禦案的邊緣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……再說一遍!!”
他厲聲喝問,聲音尖銳得有些變形。
那傳令兵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,但太子的命令讓他不敢有絲毫猶豫,再次用嘶啞的聲音複述了一遍。
“安北王已光複膠州全境!!”
徐廣義的臉上,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邁開步子,快步走下台階,動作流暢而穩定,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。
他從那傳令兵手中,取走了那份重如千鈞的戰報,轉身呈遞給蘇承明。
蘇承明一把將戰報奪了過來,顫抖著雙手將其展開。
那熟悉的安北王府印信,那熟悉的蘇承錦的字跡,還有那觸目驚心的一行行文字。
“……逐鬼關前,斬敵四萬餘,俘虜近兩萬,敵酋百裡元治、達勒然僅以身免,倉皇北竄……”
“……光複逐鬼關、膠州城、朔方、靖戎、威虜……”
每一個字,都狠狠刺入他的眼中,刺入他的心裡!
怎麼可能?!
這怎麼可能?!
他不是應該因為糧草斷絕,軍心渙散嗎?
他怎麼可能,還有能力發動如此規模的大戰?還打贏了?!
蘇承明緩緩合上戰報,胸膛劇烈地起伏著,一股暴戾的怒火直衝天靈蓋。
他正要開口。
就在這時。
一道蒼老而洪亮的聲音,響徹大殿。
“啟稟太子殿下。”
一直閉目養神的習崇淵,不知何時,已經睜開了雙眼。
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,精光一閃而逝。
他緩步走出隊列,來到大殿中央,對著蘇承明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。
他的聲音,如洪鐘大呂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“光複膠州,乃我大梁之不世之功!”
“此事,事關國體,乾係重大,遠非監國所能獨斷。”
“還請太子殿下,即刻將戰報呈送和心殿,告知聖上,由聖上定奪!”
這一番話,說得擲地有聲,堂堂正正。
直接將此事,從蘇承明“監國理政”的權限中,硬生生剝離了出去,直接上升到了皇權層麵!
蘇承明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被當眾駁了麵子,還是被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!
“老王爺!”
他拍案而起,怒火中燒。
“本宮監國理政,如何行事,還不需要你來提醒!”
“咳!”
話音未落,他身側的卓知平,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,卻極具穿透力的咳嗽。
蘇承明心頭一凜,後麵的話,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看到了舅父那警告的眼神。
在朝堂之上,跟開國元勳習崇淵硬頂,絕不是明智之舉。
習崇淵見目的達到,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,隻是再次對著蘇承明躬了躬身,便退回了隊列之中,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蘇承明胸口憋著一股惡氣,上不去,下不來,臉色難看到了極點。